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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100-110(第25/27页)
江北百姓先要受灾。
两边说得都不算错。
李翊坐在東侧小案后, 先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拨十万贯应急, 再令户部与御史台同去江北核账,余下钱粮按结果续拨。
李频见没有立刻说好,只转头问李衡:“四皇子怎么看?”
李衡原本以为今日不会轮到自己。起身时,袖口带倒了一支笔。小内侍要捡,他先一步弯身拾起,重新放好,才低声道:“儿臣不通钱粮,只覺得三哥所言周全。但春汛若急, 第一笔银子到江北前,朝中人还在路上,也許来不及。”
李频见问:“那你说,如何才来得及?”
李衡停了停,“江北本地粮仓、义仓,若能先开,或許比京中拨银更快。只是开仓须有旨意,也要有人敢担责。”
四皇子这话并不惊人,却正好补了三皇子没说到的一处。李翊看的是钱从京中怎么拨,李衡看的是当地怎么先撑过眼前。
李频见看了李衡片刻,唇边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散议后,长阶下风有些凉。
杜正宇经过陶丹识身旁,拱了拱手,“陶右丞今日叫三皇子说了个好法子。”
陶丹识还礼,“四皇子也答得妥帖。”
杜正宇唇角微动,“孩子们都大了。”
这句话被风吹散,落进长阶下許多人的耳朵里。
李翊从殿中出来时,正看见杜正宇同李衡说话。
两人隔着合礼的距离,杜正宇问四皇子近来读书可还吃力。李衡答得规矩,说三哥学得快,自己慢些。
杜正宇道:“慢有慢的好。春水也不是一日涨起来的。”
李翊脚步停了一息。
陶丹识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殿下,该回中书侧殿了。”
李翊从太极殿回到皇子所,没用午膳。傍晚时,他去了群玉殿。
薛似云正在廊下挑春日新送来的香料。忍冬刚将太极殿旁听日录送来,江北春汛、陶右丞、杜大人、三皇子、四皇子,每个字都写得端正。
端正得像它们只是朝中公事,与后宫无关。
可薛似云知道,有些東西已经避不开了。
李翊进殿时,脚步比往日更轻。他行礼,坐下,接过忍冬递来的茶,却许久没有喝。
薛似云讓人都退下,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水纹琉璃灯还未点。半明半暗之间,李翊坐得很直,少年眉眼里有一种被壓得很深的浮躁。
薛似云先开口:“今日江北春汛,你说得很好。”
李翊低头看着茶盏,“四弟说得也好。”
薛似云没有接。
李翊缓缓转着杯盖,声音很低:“娘娘从前说,我不必同他比。”
“是。”
“可父皇要我们比。”
李翊继续道:“我说十万贯,他说开义仓。陶大人站在我身后,杜正宇站在他身后。父皇坐在那里,看我,也看他。娘娘,这不是我想比。”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
薛似云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覺得陌生,也覺得心口疼。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一句闲话刺得红着眼睛问她“我比不上李衡吗”的孩子。
如今他知道如何把害怕藏在朝局里,把不安藏在国事里,把嫉妒藏在一句“父皇要我们比”里。
李翊低声道:“四弟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性子慢,心也软。德妃娘娘护了他这么多年,他若留在京里,只会越来越被杜家推着走。今日杜正宇一句话,满殿的人便都看他。日后呢?”
薛似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没有打断。
李翊停了很久。
“娘娘,四弟若离京,对他未必不好。”
这句话終于落下。
比“讓他走”温和许多,也更难驳许多。
薛似云望着他,“你想让娘娘替你去说?”
李翊脸色白了一点,“儿臣不是——”
“你是。”
声音不重。
他没有哭,没有央求,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到她怀里说自己难受。他坐在那里,把另一个孩子的去留说得合情合理。
所有正确的理由底下,还有一个最不能说出口的東西。
李翊想讓李衡走,因为他怕,因为他要太极殿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薛似云轻声道:“李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誰?”
李翊抿紧唇,“像父皇?”
“不只。”
她声音有些哑,“也像我。”
薛似云終于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讓尚书房缓了李衡的骑射课吗?我也告诉自己,是因为他病了,是因为東舍风口硬,是因为德妃护不住他。每一句都对。”
她停了停,“可我心里知道,我是想让你松一口气。”
李翊的眼神一下乱了。
薛似云道:“你今日来问我,四皇子离京是不是对他也好。你说的这些话,也都对。可你心里知道,你也想让自己松一口气。”
这句话落下,李翊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像被人把藏在袖中的东西翻出来,放到了灯下。
半晌,他低声道:“娘娘觉得我卑劣?”
薛似云摇头。
“不。”她说,“我只是也害怕了。”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极轻:“我怕我明明看见你已经学会把人的去留说成道理,却还是舍不得叫你难过。”
李翊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有想害他。”他声音終于乱了一点,“我只是不想他留在这里。”
这比方才所有话都像真话。
薛似云几乎想伸手抱他,几乎。
可她最終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一点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道:“我会同陛下说。”
李翊猛地抬眼,那一瞬,他眼底先亮了一下,很轻,却被薛似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亮意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他很快壓下情绪,低声道:“娘娘,儿臣不是想害四弟。”
“我知道。”
“他去了封地,也许比在京里好。”
“我知道。”
“德妃娘娘也能安心些。”
薛似云看着他,“我都知道。”
李翊终于不说话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轻声道:“娘娘,今日是儿臣不好。”
薛似云没有答。
等他走遠,她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盏。李翊方才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淡淡水痕。
贵妃轻声道:“备轿,去太极殿。”
太极殿里,皇帝还没有歇下。
江北春汛的折子堆了一案,灯火照着纸页,白得刺眼。刘恩学刚换过一盏茶,见贵妃进来,忙垂手退到一旁。
李频见没有意外,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他将手中朱笔搁下,笔尖一点朱色未干,落在折角旁边,像一粒没来得及擦去的血。
“都退下。”
刘恩学带着人退到殿外。殿门没有全合,春雨的声音从缝隙里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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