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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太后满眼戏谑,悠悠开口:“万贞儿方才前来恳请哀家为她赐婚,她迫不及待要与青梅竹马完婚,哀家已允准。”

    话音落下,继而是冗长死寂。

    孙太后捻棋不语,错愕看向面容依旧平静如死水的太子。

    他平静得令人心慌,甚至周身都是冰冷的死感,死气沉沉,全然不似鲜衣怒马狂情疏朗的少年郎。

    老僧入定似的,她看着心疼至极。

    “哦。”

    “”孙太后发现愈发拿捏不住孙儿的心思。

    他明明对万贞儿有情,竟只以轻飘飘一个字回应。

    “季铎在守孝,最快也需后年开春,方能定下婚期,祖母若为她定下婚期。”

    “若婚期定下,孙儿愿为她嫁妆添箱,以壮妆奁之色,东宫就是她的娘家余生孙儿会会庇护她”

    眼瞧着太子敛眉垂首,愈发哽咽,肩头耸动似在啜泣。

    “是娘家兄弟吗?”

    孙太后乐不可支,火上浇油,终于看到这孩子血气方刚活人的一面。

    太子没去西内冷宫之前,活泼可爱,奶声奶气唤祖母,对谁都笑眼盈盈,像个小暖炉,对谁都和颜悦色。

    可从西内冷宫出来之后,他成日里板着脸,不苟言笑,性子冷得让人发怵,从前在东宫伺候过小太子的奴婢们都不敢靠近他。

    她心疼孙儿,孙儿定是在西内冷宫里受天大的委屈,才会性情大变。

    这些年,她不断纵着他,想弥补他不幸的幼年时光,她想让孙儿高兴,像个寻常少年郎,肆意洒脱,言笑随心。

    “不!!”朱见深脱口而出,近乎嘶吼出声。

    她永远不能是他的姐姐!绝不!

    孙太后假装没看见太子兔子似的红眼睛,装腔作势道:“正好,明晚万贞儿恰好要出宫与锦衣卫竹马卿卿我我,她说起情郎之时,满眼爱意,哀家都不免动容。”

    “忆往昔,你皇爷爷与哀家”

    太子腾地站起身,步履生风离去。

    “你怎么走得这般匆忙?留下用晚膳呐!”

    待太子落荒而逃,孙太后拍手叫好,从前还在担心拿捏不准太子,没想到竟抓住了他的七寸。

    孙太后喜出望外,看来太子松口答应不弑父杀弟,只是迟早之事。

    侍奉在一旁的韩嬷嬷也跟着捂嘴笑,今儿罕见瞧见太后年轻时活泼伶俐的模样。

    “去看看太子是不是连清宁宫大门都舍不得出?”孙太后捂嘴偷笑。

    韩嬷嬷走到廊下,探头探脑之后,回内殿回话:“可不是,太子的奴婢正将东宫的物件搬进偏殿里,看架势,估摸着要长住。”

    笑过之后,孙太后抿唇,恢复威严高华气度。

    “今儿清宁宫赐福礼,是不是还没准备?哀家乏了,去让太子准备。”孙太后扶额,徐徐走到幔帐后。

    “娘娘,那万贞儿该如何安顿?”

    韩嬷嬷有些拿不准主意,太后似乎不想杀她,反而有些动摇杀心,不再坚定反对万贞儿在东宫承宠。

    “不知…容哀家好好想想再说吧。”

    孙太后头疼得厉害,很想一睡不起,再不管朱家那些不争气的儿女情长琐事。

    一个两个都是狗改不了吃屎,朱家子弟祖传的坏毛病,都是为情所困,因情而死。

    等她身子骨好些,定要去景陵告状,告诉那短命鬼,他不在了,他的儿孙都欺负她,他们都欺负她!

    她想他了,可她不敢去黄泉之下见他。

    他们的儿子不争气,为了守护住他宵衣旰食留下的江山,她没脸死。

    卸下层层枷锁,她只是他的未亡人。

    韩嬷嬷垂首端起托盘去寻太子。

    此时覃勤正在书房里伺候太子殿下给东宫奴婢们赐福。

    赐福就是写福字,再写些勉励奴婢的话语红笺,低等奴婢自是没资格得到殿下的亲笔赐福。

    在东宫能得到殿下亲笔赐福的只有三人。

    他与怀恩,还有万贞儿。

    大明皇帝多情种,赐福的习俗传闻也与情有关。

    传闻太祖爷微服出巡,瞧见街巷人家挂着一幅画。

    画中一赤脚女子抱着大西瓜,太祖龙颜大怒,认为那户人家是在嘲讽马皇后大脚。

    马皇后出自淮西,恰好生一双天足大脚,他们在暗讽马皇后淮西女子好大脚。

    太祖皇帝一怒之下,让人在没有挂画的门上偷偷贴上福字,第二日派军士去抓人,凡是门上没贴福字的统统格杀勿论。

    此时覃勤瞧见殿下给他的赐福里写着处事周详,深惬吾意,当即咧嘴乐呵呵。

    本想看殿下给怀恩哥哥写了什么,却被怀恩哥哥闪身挡住不让看。

    只隐约瞧见什么忍中藏刀,静中藏争,看不大明白个中到底是何含义。

    只是怀恩哥哥拿到赐福之后,脸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气氛严肃,覃勤收起笑意,瑟缩在怀恩身后。

    轮到万贞儿的赐福,太子笔走龙蛇,在洒金红笺写下福字,待要在红笺写下祝语,却迟迟未见动笔。

    良久之后,太子缓缓运笔,两个略显凌乱的字跃然纸上:卿卿。

    覃勤挠头费解。

    卿卿二字极为矛盾,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这个词更为割裂矛盾的字眼。

    卿卿在宋人所书的《世说新语》里,为夫妻间的亲昵爱称,譬如此生终不负卿卿,卿卿我我就是这么来的。

    卿卿同时又矛盾至极的蕴含对亲近者的泛称,对憎恶者的戏谑讽刺意味。

    卿之一字,当真是至亲至疏,至爱至恨,爱恨纠葛,亲疏纠缠。

    真是个乱七八糟的破词!

    覃勤愈发好奇,殿下方才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落笔写下卿卿二字?

    此刻朱见深失魂落魄,方才满脑子都是祖母说那人要与季铎卿卿我我,鬼使神差,他竟失神写下这恼人的词。

    他凝眸盯着那两个字,书不成字,一如此刻方寸大乱的心境。

    眼底酸涩隐泪翻涌,不爱就是不爱,即便他再隐忍执着,守在她身边又如何?

    她已心有所属。

    纵是千般守候万般付出,将一颗心剖出来,热血洒在她脸上,亦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我感动,自欺欺人。

    他此生凄苦,从未被坚定选择过,连她都将弃他而去,她不要他了。

    连贞儿都不要他

    咔嚓,湖笔生生折断。

    奴婢们大惊失色,太子仍是攥紧断笔不肯松开,暗红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红笺上的卿卿之间。

    鲜血将字迹晕染得狰狞可怖,格外凄艳。

    此刻朱见深只一瞬不瞬盯着那两个字,眸底翻涌苦海恨意与无尽不甘。

    他猛地抬手,将断笔狠狠砸在案上。

    他缓缓抬眼,眸底早已不复半分往日儒雅温和,唯有一片阴郁戾气。

    心底妒火疯狂灼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烧得理智寸寸崩裂,只剩偏执怨毒在心底歇斯底里叫嚣,痛不欲生。

    季铎尚在孝期,她就如此按捺不住,对他情深似海,求着祖母为她赐婚。

    那他呢!!

    那人将他的一片真心弃之不顾,定还会将他的痴心当成笑话,说给枕边挚爱季铎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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