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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120-129(第5/19页)
“验过什么?”薛似云道,“验过温度,验过颜色,还是验过里头到底添了什么?”
殿里死一般静。
李频见终于开口:“薛似云。”
她这才看他,“你知道?”
李频见道:“喝一点,死不了。”
“死不了,所以就能喝?”薛似云冷笑一声。
那笑冷得叫屏风外的内侍全低下头。
她端起药碗,转身倒进一旁的痰盂里。深褐色药汁落下去,极轻一声,像一句话被斩断。
“今日药渣、方子、煎药人、送药人、当值名册,全封起来。”薛似云道,“刘恩学,你亲自去。”
刘恩学猛地抬头,迟疑道:“娘娘?”
“你在太极殿伺候了这么多年,连封一碗药都不会了?”
刘恩学眼眶一红,俯身:“臣遵命。”
薛似云又看向那些新换的内侍,“从现在起,你们退到殿外。今夜禦前近处,由刘恩学的人守。”
有人壮着胆子道:“娘娘,此事须东宫——”
薛似云冷冷看过去,“须东宫什么?你们是伺候皇帝,还是伺候太子?说!”
几人齐齐伏地:“臣等伺候陛下。”
殿中人退得匆忙,脚步声乱得不像太极殿。
门重新合上后,殿里只剩李频见、薛似云和远远守在屏风外的刘恩学。
李频见看着她,“許久没见你这样了。”
薛似云把太医署送来的脉案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哪样?”
“像贵妃。”
她抬眼,冷冷道:“错了。”
薛似云把脉案合上。
“我不是像贵妃,我本来就是。”
她不拿自己当他的宠妃,不代表她忘了自己在宫中这些年是怎样活下来的。只要名位还在,宫规还在,礼制还在,她便能拿这个身份,反手压住那些借着“静养”二字伸进太极殿的人。
李频见望着她,眼底一点点深下去。
“你不是说,不想再做贵妃?”
“我是不想做你的贵妃。”
她把脉案推到一旁,“可他们若拿东宫的规矩来压太极殿,我不介意讓他们想起,这宫里还有一个衔月贵妃。”
李频见沉默片刻,试探道:“你今夜是为了朕?”
“我不想看着李翊这样赢。”她声音低下去,“也不想看你就这样躺着,让他们一碗一碗药送进来。”
李频见看着她,病中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清明,“似云,皇位迟早要交出去。”
“那也不是这样交。”
“有什么不同?”李频见的声音很轻,“不是药,也是折子,是禁军,是太医署,是东宫侧案。新君伸手,旧君松手,历朝历代都如此。”
“他还不是新君。”
“他迟早是。”李频见靠在榻上,忽然疲倦地笑了一下,“朕不随他,又随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皇帝。
李频见道:“陶淑华死了,你也不再做我的妻。李翊是太子,却不是孩子。我身边还有谁?”
殿中药气似乎凝住了。
他声音很淡,像终于把一件早就知道的事说出来。
“我没有妻子,也没有贴心的儿子。朝臣跪在下头,口口声声万岁,其实等着的都是下一道旨意往哪里落。后宫还有人,皇子也还有人,可谁坐上去,谁跪下去,到了如今,又有什么分别?”
薛似云想说,有分别。话到喉间,忽然说不出口。
对李频见而言,或许真的没有多少分别了。
他少年时被陶家扶上来,中年时与陶家周旋,晚年看着太子和陶丹识又将同样的影子投在东宫。他坐了一生太极殿,到最后才发现,这地方谁都坐得,谁坐上去都不过是下一个孤家寡人。
“你这样想,便叫他赢得太容易了。”薛似云道。
“他若能赢,便让他赢。”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波动。
“我没叫你来。”他低低道:“是你自己来的。”
这一句话,比任何示弱都更叫人难受。
李频见没有求她,甚至没有下旨。是她听见他病、听见那碗药,自己来的。
她站在榻边,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是。”她道,“我自己来的。”
李频见看着她,“为什么?”
薛似云没有躲,“因为我心疼你,也因为我恨你,因为我觉得你活该,因为我不想看见李翊学会这样赢,因为这座宫已经吃了太多人,我不想再看着它把你也这样吃下去。”
她眼底终于有了红意,却没有哭。
“李频见,我心疼你,不妨碍我知道你活该。你活该,也不妨碍我今夜把这碗药倒了。”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听过许多漂亮话,最动人的反倒是这一句:我心疼你,也知道你活该。
他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如今真狠。”
“我做了这么多年贵妃,在你眼皮子底下,不狠怎么活?”
李频见竟无言以对。
薛似云坐下,重新拿起那份脉案,“今夜起,太极殿的药方重新核。东宫送来的折子可以留在侧案,但药不行。药进你嘴里之前,我要知道是谁开的,谁煎的,谁送的。”
李频见道:“你要夜夜来管我?”
“你想得美。”薛似云抬眼看向屏风外,“刘恩学。”
刘恩学立刻进来。
“把太极殿旧人名单拿来。谁被调走,谁调进来,谁经东宫手,谁经太医署手,今夜一一列清。明日送东元宫。”
刘恩学眼眶发红,“是。”
薛似云又道:“今夜的药方封存之后,另请两位太医署老人来重开一方。新方子先给本宫看。”
李频见道:“你看得懂?”
“看不懂。”薛似云冷哼,“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还不敢糊弄我。”
李频见笑了一声。
这才是她,不是东元宫里那个安静看书、说自己不再入局的人。也不是群玉殿里那个为孩子和旧情一再心软的贵妃。
她若真要伸手,便能让所有人想起,她从来不是靠眼泪活到今日的。
殿外雪落得更密。
薛似云重新坐回榻边。
李频见话锋一转,“似云,这是太子监国。”
李频见不是不知道那碗药的分量,这是权力交接,是旧君被一碗一碗“静养”的药慢慢放下,是新君尚未登基,身边的人已经学会替他清路。
“谁做皇帝都一样?”薛似云反问。
“差不多。”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发怒都更荒凉,“李翊也一样?李衡也一样?”
李频见闭了闭眼,“对朕来说,差不多。”
“那对我呢?”
他睁开眼,薛似云望着他,“你觉得也差不多吗?”
这一次,李频见沉默了很久。
久到药气慢慢散开,久到屏风外刘恩学送来的新方子已经摆在案边。
他终于道:“对你,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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