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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110-120(第6/19页)
忍冬问:“殿下可有话?”
送东西的小内侍低头道:“太子殿下说,东宫小厨房新做的,味道尚可,请贵妃娘娘尝一尝。”
薛似云听着这两个字,唇边动了动。
食盒打开,桂花糕做得精细,香气也足。只是东宫的桂花糕,和群玉殿的不一样。甜度淡些,形状也规整些,像照着礼数做出来的东西。
薛似云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慢慢散开。
甜,却不是从前那个甜。
忍冬轻声道:“娘娘,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惦记您的。”
薛似云把那块糕放回碟中,“他如今是太子。”
那年秋天,滄州送来第一封信。
信是德妃写的。
不是写给薛似云,只是按礼送入宫中,抄本各处都有。信中说滄州风寒,四皇子起初不惯,后来慢慢好了。沧州水路多,李衡跟着地方官去看过一次河仓,回来写了三页课业。
李频见看完,批了一个“知道了”。
李翊也看了那封信。
他看见“四皇子随地方官察河仓”时,手指停了一息。
过了片刻,李翊把信放回去,“沧州也有河仓。”
“天下州府,都有自己的账。”陶丹识道。
李翊低声道:“他在沧州,也会学。”
陶丹识看着他,“殿下不希望他学?”
李翊沉默很久,“希望。”
他说,“他若不学,将来怎么活?”
这句话里,已有太子的样子,也有一点很淡的旧痛。
佑和四年就这样一点点往后走。
春水退,夏暑来,秋风起。
德妃和李衡在沧州安置下来。
李翊入主东宫。
陶丹识成了太子太师。
薛似云在东元宫里,看石榴从青果长到微红,又在风里一点点裂开。
那一年深秋,东元宫的石榴熟了。
忍冬摘了一只最大的,剥开后,里头籽粒红得像血。
她捧到薛似云面前,“娘娘,今年石榴结得好。”
薛似云望着那一碟红籽,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群玉殿前那两株石榴树,想起天德年间的许多夏夜,也想起李翊小时候趴在窗边,看宫人剥石榴,问她:“娘娘,这么多籽,是不是都是福气?”
她那时笑着说:“是。”
如今她才知道,籽太多,未必是福气。
有时候,是割不开的牵连。
她拈起一粒石榴籽,放入口中。
酸。
酸得她眼底微微发热。
她没有哭。
第114章
佑和四年入冬后, 東宫的灯比从前亮得更晚。
册立礼过去数月,宫里渐渐习慣了“太子殿下”四个字。詹事府属官补齐,東宫内侍也换过一轮, 书案、仪仗、车驾、课录、请安时辰,都有了新的章程。
太子今日卯初起, 辰时读书,午后入太极殿,晚间阅舊折。
李翊一开始还不大习慣。
不是不习惯被人称太子, 而是不习惯所有東西都变得太整齐。皇子所里从前还有些舊物, 他看了多年,不覺得怎样;到了東宫,连砚台的位置、茶盏的朝向、宫人进退的步数,都像被人拿尺量过。
幸好陶丹识在。
有时候李翊抬头,看见太师站在东宫灯下,便会覺得, 这座新开不久的宫室似乎也没有那么冷。只是这念头一过, 他又会想起东元宫。
那里也有灯,只是不会再为他亮到这样晚了。
入冬后, 东元宫的炭例果然照舊。
内侍省送来的银霜炭比从前在群玉殿时还多一些, 尚食局每日仍按贵妃份例送膳,尚寝局替东元宫添了两重厚帘,连院里那两株石榴树,也有人每隔三日来修枝。
薛似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娘娘,太极殿那邊今日又讓人送了梨膏来,说冬日燥,润一润嗓子好。”
薛似云正在窗邊抄一卷舊书。
她如今不常看东宫的课录, 书倒看得杂。佛经也好,旧史也好,起居注也好,拿到手邊便翻几页。只是常常翻了许久,过后问她看了什么,她也未必说得出来。
听见忍冬的话,她笔尖没停,“收着吧。”
忍冬低声道:“那邊还说,若娘娘喜欢,尚食局明日再做新鲜的。”
“照旧謝恩。”
又是照旧。
忍冬转身将梨膏收进小柜。那柜子里已经放了许多东西:青梅糖,酥酪方子,新贡的茶,一匣子宫外来的香粉,还有一件尚衣局新制的狐领斗篷。
东西都很好,也都来得合时宜,可贵妃多半只收着。
她不退,也不亲近。像李频见给的不是旧情,是份例。
这一日傍晚,皇帝来了东元宫。
没有仪仗,也没有提前传话。刘恩学只带了两名内侍停在宫门外,李频见自己进了院子。
东元宫院里冷清,石榴叶落了大半,枝条黑瘦地伸在冬色里。墙角几株冬青被修剪过,仍旧绿着,却绿得寂寞。这里按贵妃份例修整过,帘帐、炭火、器皿一样不缺,可再怎么布置,也不似人住着,倒像一间被打扫干净的空屋子。
忍冬迎出来时,先是一怔,随即跪下,“陛下万安。”
李频见看了她一眼,“她在做什么?”
这个“她”字一出口,忍冬心里便緊了一下,不是贵妃,不是你们娘娘。
“娘娘在窗边坐着。”
李频见脚步停了一下,“坐着?”
忍冬低头,“是。”
他没有再问,绕过屏风,进了内殿。
薛似云确实在窗边坐着。
案上摊着书,书页停在同一处,压根没有翻过。她穿一件素色夹袄,头发只松松挽着,发间没有贵重钗环,连耳坠都没戴。东元宫的灯比群玉殿暗些,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整个人像被这座宫一点一点洗去了颜色。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立刻起身。
李频见站在门边望着她,她也终于转过脸。
两人隔着半间殿,谁都没有先说话。
还是忍冬在旁边跪下,颤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薛似云这才慢慢合上书。
她起身,没有行大礼,只微微点了点头。
“李频见,你来做什么。”
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动的细声。
李频见望着她,眼底骤然一沉。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她口中这样听见过。
她从前叫他陛下,带着顺从、讥诮、试探和宫廷里的分寸。偶尔叫他的名字,多是在情绪最深、最痛、最不能遮掩的时候。
可今日不同。
今日她叫“李频见”,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怒,也没有旧情的软意。像叫一个与她没有君臣名分、没有枕席旧情的人。
这比顶撞更刺人。
“你如今连礼也不愿行了?”他问。
薛似云望着他,“你不是把我迁到这里静养吗?”
她慢慢坐回去,“既然是静养,礼就免了吧。做足了礼数,倒像我还在群玉殿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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