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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江家便不算全断了。

    写到这里,陈礼筆尖落了一滴墨。那滴墨晕开,把“江家”两个字染得有些模糊。

    卷末没有求饶,只写了一句:陈礼有罪,不求太子殿下宽恕。

    薛似雲看完,坐了很久。

    “给东宫送去。”她说,“他想要真相,那么真相不该只挑着能讓他恨的那几句。”

    这卷旧事送到东宫时,李翊已经十五岁。

    东宫门口的槐树抽了新叶,宫人换过春帘。谷雨将卷册呈上来时,李翊正在看沧州义仓折子。

    听见“东元宫”三字,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卷册没有封得很重,只用素色细绳系着。没有题名,也没有落款。

    展开后,是陈礼的字。他认得那种瘦而拘谨的字,像人写每一笔都在跪着。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可第一行映入眼帘时,他没有。

    他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江晴岚那一段时,李翊的指尖终于颤了一下。

    江晴岚养他,有真心,也有私心。但私心不是水房后头那些人说的“不清不楚”,是一个旧家族在断绝前,想把最后一点名字、记忆和余脉,寄到一个孩子身上。

    这算不算利用?

    算。

    可它也不是全然肮脏。

    李翊觉得自己似乎更恨了些,又似乎恨不动了。

    卷末写着陈礼。

    写自己对江晴岚有情,也写自己利用过她的恨。写江晴岚临死前讓他忍住,不要把恨带到李翊身边。写自己这些年确实记得,却没有真正做到,因为他活着,便已经把旧事带到了李翊身边。

    李翊看完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案前,许久没有动。

    很久,他问:“东元宫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

    李翊低头看着那卷纸,真相终于清楚了。

    比水房的闲话清楚,比陈礼跪在文书房里的断句清楚,也比薛似云从前给他的答案清楚。

    可是清楚之后,并没有让人轻松。它没有替任何人洗干净,也没有让任何人彻底肮脏。

    宋令仪可怜。

    江晴岚有真心,也有私心。

    陈礼有罪,也有情。

    薛似云瞒他,却也养他。

    每个人都在这卷纸里变得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可以让他恨得痛快的说法。

    这才最难受。

    李翊忽然道:“拿火来。”

    谷雨脸色一变,“殿下?”

    “孤说,拿火来。”

    谷雨不敢违逆,取了灯盏过来。

    李翊将那卷纸一角凑近火苗,纸边很快卷起。火舌舔上字迹,先烧到宋令仪,再烧到江晴岚。可就在火将要吞到那句“江家便不算全断了”时,李翊忽然松手,用茶泼了上去。

    火灭了。

    纸被烧去一角,湿漉漉地贴在案上,墨迹晕开。

    最后,他道:“晾干,别让任何人看见。”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东宫的槐叶在夜色里发出细响。纸上的字晕开许多,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他想起薛似云在东元宫里说的那一句。

    “再帮下去,我连你生母的名字都要替你埋了。”

    那时他恨她,此刻仍恨。可那恨里,又多了一点他不想承认的别的东西。

    佑和六年之后,日子走得更快。

    李频见来东元宫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些。

    他不总说太子。

    有时说后宫那只狸奴又跑到尚食局偷鱼,被厨娘追了一路;

    有时说许美人和周宝林终于不争猫了,改争太液池边的一片赏花地;

    有时说太极殿今年夏天比往年热,冰鉴放了三只仍嫌闷。

    薛似云听着,偶尔回一句。

    “猫若总去尚食局,便是尚食局的鱼好。”

    “赏花地有什么好争,花开了又不是只给一个人看。”

    “太极殿热,是因为你折子太多,人也多。”

    她很少再自称臣妾,李频见也渐渐不逼她改。

    有一回,他说太子处置了一名东宫属官,罚得很准,却太狠心。

    薛似云正在剥莲子,听完只说:“你年轻时,大约也这样。”

    李频见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道:“他比我早。”

    薛似云低头将莲心挑出来,“那是你们教得好。”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

    窗外夏风吹过,东元宫的石榴树已经结果。青果藏在叶子里,不大显眼。

    李频见忽然道:“这树今年能结。”

    薛似云看了一眼,“也许吧。”

    “去年你说,修狠了便不结。”

    “今年没有修那么狠。”

    李频见低声道:“人也是。”

    薛似云没有接。

    莲子雪白,一颗一颗落在白瓷碟里。她挑出一颗莲心,放到旁边。

    “莲心太苦。”她说,“留着泡茶。”

    “你不是怕苦?”李频见看她。

    薛似云手指轻轻一顿,“现在不怕了。”

    李频见没有再说话。

    他们曾经在太极殿里撕破过许多话,也在群玉殿里有过许多无人能知的夜。

    到如今,竟只能坐在东元宫的夏风里,谈一碟莲子苦不苦。

    日子往后走,像一条被迫改道的水。

    流得下去。

    只是原来的河岸,早已经塌了。

    第119章

    佑和七年春, 李频见有近两个月没有去東元宫。

    東元宫本就偏,太極殿不来人,也不过是比往日更靜些。

    份例照旧, 炭火照旧,尚食局隔三差五送些新做的点心, 尚衣局也按季送春衫。只是从前太極殿偶尔还会让人带一句话,如今连话也少了。

    忍冬起先还留心外头动靜,后来也不再问。

    薛似云更不问。

    她每日在窗下看书, 或叫人把旧冊搬到廊下晒一晒。東元宫的石榴树入春后又抽了芽, 枝条细密,宫人问要不要修,她说先留着。

    日子安靜得像一块被水洗久的旧玉,光泽还在,只是冷。

    太極殿那头,却并不安静。

    李频见从仲春起便咳了几回, 起初只说是春寒未尽, 太医开了方子,他吃过几服, 也就搁下了。

    近来递到太極殿的折子少了些, 可留下来的反倒更重。東宫先阅一遍,陶丹识再替太子分过轻重,最后送到御前的,便都是“不宜不问”的事。

    刘恩学有时看着那些折子,只觉奇怪。

    人人都说太子能分忧,陶太师能辅政,陛下该比从前省心些。可省下来的琐碎,最后都变成了更不能推开的要紧。

    李频见也知道。他一日少看十封折子, 却要在剩下的三封里,看见东宫的手、陶丹识的笔、朝臣的眼色,和自己一点点被让出来的位置。

    皇帝不说,偏偏春闱又出了风波。

    贡院外有落第士子写诗讥刺礼部,说今科有考生与东宫詹事府属官私下往来。事情不算大,却牵到东宫名声。李频见让人把折子转给太子處置。

    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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