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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100-110(第7/27页)
“那是什么?”
薛似云望着西偏殿的方向,声音很轻,“他今日像是忽然长大了一点。”
李频见没有说话。
宫里的孩子,总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长大。也许是听见一句闲话,也许是看见一个人被带走,也许是第一次发现,大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一定是全部真相。
他自己也是这样长大的。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坐在他身边,替他把太重的句子换成“山河日月”。
李频见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紧,“长大不是坏事。”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西偏殿里,李翊把今日写好的“山河日月”压在书册下,又把那张写坏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重新拿出来。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撕掉,也没有藏起来。只是把两张纸并在一处,整整齐齐压进了书袋最底下。
明日,他要去太极殿挑一本帖。
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他已经知道,有些字不是写会了便懂,有些人不是养在身边便不会离开。
窗外,石榴树上的青果在夜色里微微晃着。
还未熟,却已经沉了。
第103章
天德十七年秋, 李翊十岁。
这一年的秋来得很早。
九月未尽,太液池邊的芦叶便已经泛黄。宮道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风一吹, 金叶贴着青砖滚远,像碎金被人輕輕推散。
李翊如今已不再住西偏殿。
去年开春, 他搬去了皇子所。群玉殿里原先属于他的那些东西,也慢慢挪空了。小案、小书架、练字时用过的旧青石板,还有小时候挂在窗邊的小风铃, 都被乳母和宮人一件件收走。
薛似云第一次去皇子所看他时, 殿里空得厉害。
她站在西偏殿门口,看了很久。
忍冬在旁邊輕声道:“娘娘,三皇子如今长大了。”
是啊。
长大了。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再夜夜睡在群玉殿。皇子要读书,要学骑射,要进太極殿听政, 还要学着认识朝臣和规矩。
李翊自己却并不觉得。
搬去皇子所那日, 他只抱着一摞书站在廊下,回头问薛似云:“娘娘以后还让我回来吃饭吗?”
薛似云当时笑了, “怎么, 皇子所短你一口饭了?”
“那邊的鱼蒸得老。”他皱眉,“不如群玉殿。”
她伸手替他理好衣领,“想回来便回来。”
于是李翊果然常回来。
只是回来时,已不像从前那样跑着进门。他开始知道先向貴妃行礼,也知道身后要跟着人。皇子所的小内侍替他抱书,伴读跟在后头,他穿着月白圆领袍走进群玉殿时,连忍冬都有一瞬恍惚。
那个抱着书袋、写坏字便偷偷藏纸的小孩子, 忽然就抽高了。
李翊自己倒不觉得。
这一日午后,他从尚书房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卷未抄完的課业。人刚进群玉殿,便把外袍往旁边一丢,坐下便叫:“娘娘,渴。”
忍冬笑着把凉好的梨汤递过去,“殿下如今越来越像小时候了。”
李翊喝了一口梨汤,“我本来也没老。”
薛似云坐在窗边翻賬册,闻言抬头看他。
十岁的少年,眉眼已经渐渐长开了。
他不像李频见。
也不像宋氏。
有时候薛似云看着他,会忽然想起江晴岚。不是眉眼像,而是那种安靜看人的神情,偶尔会像極了。
“今日又抄什么?”
李翊把卷子往案上一摊,“《明德政要》。”
他嘴上抱怨,手却很规矩。卷子边角平平整整,没有半分折痕。沈从言这些年把他教得極穩,字未必最好,规矩却已经养进骨头里了。
薛似云扫了一眼,“沈师傅让你抄的?”
“不是。”李翊拿起梨汤,又喝了一口,“今日換了师傅。”
薛似云的手停了一下,“換了谁?”
李翊抬头,“陶大人。”
殿里安靜了一瞬。
薛似云只是把賬册合上,“太極殿定下来的?”
“嗯。”李翊点头,“父皇说,沈师傅年纪大了,往后还是教我读经。政务和策论,由陶大人教。”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十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換师傅”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陶丹识很会讲东西。前些年他听陶丹识说河西水路、户部盐引、地方粮仓时,总觉得像听故事。如今终于能正正经经跟着学,自然高兴。
可薛似云知道,这不只是“换师傅”。
这一年,陶丹识在前朝的位置,也终于彻底穩下来。
陶太傅死后,朝中原有人等着看陶家散。可董家倒后空出来的位置太多,御史台、户部、三司、河道、盐引,处处都要有人填。杜家拿了御史台,陆家的人散进都水监和户部书办,而真正能把这些线拢到一起的人,最后还是落到了陶丹识手里。
他仍是右丞。
可如今朝里再没人敢把这个“右丞”只当作陶家的旧荫。
三司的钱粮清核要过他的手,河道旧档要过他的手,连地方州府递进京中的盐課簿册,也要先送到他案前。
陶太傅死后留下的那些旧门生,也渐渐重新站到了他身后。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叫他“陶相”。
他起初不应,后来旁人叫得多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再纠正。
这些年,他从河西旧账里爬出来,又踩着董家的尸骨往上走。走到今日,身上的血气和纸墨味早就混在一起,再分不开。
而李频见,也终于把皇子的课业交到了他手里。
沈从言教李翊读书,是教他字句、规矩、分寸。
陶丹识却不一样,他开始教李翊怎么看折子。
不是怎么看字,是怎么看“人”。
哪个御史说话太满,哪个州府递上来的灾情故意哭穷,哪个河道图改过水线,哪一句“请陛下圣裁”是真不敢裁,哪一句又是假装不敢裁。
这些东西,沈从言不会教,只有真正站在中枢里的人,才会这样教一个皇子。
“陶大人今日还夸我字稳。”李翊道。
薛似云看着他,“他怎么夸的?”
“他说,我写字像父皇。”李翊低头翻自己的卷子。“他说我下笔穩,不飘。”
薛似云心口輕轻一沉,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翊这些年跟着沈从言,字里一直有些温和圆转的旧气。可近两年,他进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临的帖也慢慢换了。李频见的字沉,横竖压得住,像一笔落下去便不许旁人再改。
李翊如今的字,已经开始像他了。
而陶丹识,竟也看得出来。
薛似云低声道:“你喜欢陶大人教你?”
“喜欢。”李翊答得很快,“他讲得清楚。”
“比沈师傅还清楚?”
李翊想了想。
“沈师傅像水。”他说,“陶大人像刀。”
薛似云没笑。十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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