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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90-100(第24/24页)
四个字落得很轻。
轻到不像封后一事。
可越轻,越显得这话不是拿来压她的。李频见没有说“朕要立你”,也没有说“你该坐上去”。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一盏灯下问她,願不愿意。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动。
若换作许多年前,刚入宫、刚得宠的时候,她或许会为这句话乱了呼吸。
皇后两个字,曾是这座宫里最重的荣光。许多人争一生,也不过为了离它近一些。
可如今她听见,先想到的却不是荣光。
是关雎殿。
是陶淑华史书里的“贤良恭俭,端肃持中”。
是李敦那张不敢改的脉案。
是李楚被换出的名字。
是董秋和那句“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
她终于把目光转回来,望着李频见,“陛下待臣妾这样好,臣妾本该谢恩。”
李频见眉心一动,他已经听出后面的话了。
薛似云却仍说得很软,甚至带着一点旧日撒娇似的懒意,“可臣妾不愿意。”
李频见没有立刻开口,手仍握着她的,问:“为什么?”
“贵妃已经很好了。”她道,“再往上,太累。”
“你怕累?”
“怕。”薛似云答得坦然,“臣妾这些年已经很累了。做贵妃,尚且还能偷几分懒;做了皇后,便连懒也要写进起居注里。”
李频见看她。
薛似云又道:“何况臣妾若坐上后位,李翊便不只是养在贵妃膝下的三皇子。他会被放到更多人眼前,姚婕妤腹中的孩子也会被放到更多人眼前。到那时候,谁都不自在。”
她没有说“中宫嫡庶”,也没有说“皇储”。这些词太硬,说出来便像在太极殿议事。
李频见听懂了,“你是为李翊拒?”
“也为自己。”薛似云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陛下,我不想做史书里的贤后,我也没那个资格。”
这一声“陛下”很轻。
李频见眼底的神色慢慢变了。
薛似云继续道:“陶淑华在史书里写得很好。贤良恭俭,端肃持中。可那些字太冷了,像把人活着时所有恨、所有错、所有不甘,都磨成一块白玉牌,挂在后人眼前。”
她笑了笑,“我做不了那样的人。”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朕也没要你做她。”
“我知道。”她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动了一下,“可后位就在那里。人一坐上去,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李频见没有松手。
殿里静了片刻。
他忽然问:“那你想做什么?”
薛似云看着那瓶榴花。
红得真好,像在夜里也不肯灭。
“就做衔月贵妃。”她道,“做李翊的娘娘。做陛下愿意来坐一坐的人。”
她顿了顿,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笑意,“再偷几分懒。”
李频见终于笑了,那笑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被她气出来的纵容,“你倒会挑轻省的。”
“能挑轻省,谁愿意挑重的?”薛似云道,“陛下是皇帝,不能挑。臣妾不过是贵妃,怎么不能挑一挑?”
李频见被她这话说得心口一软,他抬手,指腹擦过她鬓边。
“你今日拒朕,倒拒得理直气壮。”
“臣妾怕说得太委婉,陛下听不懂。”
“朕有这样糊涂?”
“倒也不是。”她笑,“只是陛下想听的话,常常听得格外快;不想听的,便要臣妾多说几遍。”
李频见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终于深了些。
“那朕听懂了。”
薛似云望着他。
“陛下生气吗?”
“有一点。”
“那怎么办?”
“你哄一哄。”
薛似云怔了怔,随即笑了。
她极少见李频见这样说话。倒像一瞬间抛开了太极殿的重,真成了夜里留在群玉殿的寻常男人。
她伸手拿起案边那碗已经温下来的青梅汤,递到他面前。
“那臣妾请陛下喝甜的。”
李频见低头闻了闻。
“酸的。”
“酸中带甜。”
“你哄人就用这个?”
“陛下若嫌不够,臣妾再给陛下剥个蜜橘。”
李频见接过青梅汤,喝了一口,酸得眉头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似云看见了,忍笑忍得辛苦,“陛下觉得如何?”
“尚可。”他拧着眉头。
“嘴硬。”薛似云低声笑起来。
她笑声不高,却比这一整日的榴花、喜信、赏赐都更像活人气。
李频见看着她,心里那一点因拒绝而生出的不快,竟也慢慢散了。
他并非不遗憾,也不是不明白她拒绝之后,后宫往后的路仍要重新安排。姚婕妤有孕,李翊渐长,李衡也在承香殿一日一日大起来。
后位空在那里,终究不会因为今夜这一盏青梅汤就不再是问题。
可今夜她在他身边。
手还在他掌中。
她没有把话说成刀,也没有把自己退到他碰不到的地方。
这对李频见来说,已经足够叫他暂时放过那个答案。
“今晚朕留在这里。”他说。
薛似云眼睫一动,“姚婕妤那边呢?”
“太医守着。”李频见道,“她今日有喜,朕已经去过了。”
这话说得平常,却也像在同她交代。
薛似云没有再问,只唤忍冬进来备水。
忍冬进殿时,便见皇帝与贵妃仍坐在榻边。两人离得很近,案上放着一碗喝过的青梅汤,窗边那瓶石榴花红得灼人。
薛似云道:“把这碗撤了,再叫人添一盏温茶来。陛下嫌酸。”
李频见看她,“朕几时说嫌?”
薛似云慢悠悠道:“陛下没说,臣妾看出来了。”
忍冬抿着唇退下。
殿外夜风吹过,窗纸上的榴花影子晃了晃。
水写的“喜”字已经干透,青石板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窗边榴花开得正盛。
像一把火。
眼下照得人暖。
日后会不会烧起来,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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