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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90-100(第18/24页)
道,“陶家这座房子,梁柱太多,塌起来也不是一日的事。”
陶丹识轻轻笑了一下,“娘娘如今说话,越来越像陛下。”
薛似云看着他。
这句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是奉承。可从陶丹识口中出来,却像一根极细的刺。
“陶右丞今日失言了。”
陶丹识俯身,“臣知罪。”
薛似云没有罚他。
李翊在这时抱着小马跑回来,仰头问:“陶大人明日来吗?”
陶丹识看向他。
孩子眼睛很亮,什么都不知道。
他蹲下身,替李翊把跑乱的衣领理好。
“臣明日要去中书。”
李翊不懂,“忙?”
陶丹识点头,“忙。”
李翊想了想,把手里的小马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忙,它不坏。”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可陶丹识竟听懂了。
他说:你忙吧,小马已经不坏了。
陶丹识接过小马,看了片刻,又还给他,“殿下收好。”
李翊点头,很郑重地把木马抱回怀里。
陶丹识离开群玉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上点起灯,雨后的冷意从地砖里往上透。刘恩学派来的小内侍候在不远处,说陛下还有话要问,请陶大人再回太极殿。
陶丹识抬头望了一眼夜色。
他父亲死了。
他没有时间哭。
也没有时间喘息。
陶磐当年是李频见的领路人,扶着一个宫女之子一步一步坐上皇位;如今陶丹识披着孝服,仍要继续走在李频见布下的路里。
可方才在群玉殿,李翊把那只小马放进木匣时,陶丹识心里竟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念头。
路也许不止一条。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却没有压干净。
殿内,李翊还站在门边,看着陶丹识远去的方向。
“他忙。”孩子道。
薛似云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嗯,他忙。”
“父皇也忙。”
“是。”
“都忙。”
薛似云看着他。
李翊说得平常,可一个孩子开始把父皇和陶大人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本身便不是小事。
她替他理了理衣领,“你还小,不必记这么多。”
李翊不服气,“我记得。”
“记得什么?”
他低头数自己的手指。
“沈师傅,兔。陶大人,马。父皇,鱼。”
说到最后,他抬头看她。
“娘娘,叶子。”
薛似云一时没有说话。
那片梧桐木叶还收在她妆奁里。入秋前,李翊亲手递给她的。
她摸了摸他的脸,“是,娘娘是叶子。”
李翊满意了,抱着小马让乳母带去睡。
殿里静下来。
忍冬低声道:“娘娘,三皇子记性真好。”
薛似云望着西偏殿方向。
“太好了,也未必是好事。”
窗外夜风掠过宫墙。
陶府的丧灯还未撤,朝堂上的风却已经往新的方向去了。
这一年,李翊记住了许多人。
沈师傅教他认物,陶丹识替他修马,李频见送他金鱼,薛似云收下他的梧桐叶。
他还不知道,那些被他记住的人,日后都会在他的命里变成别的样子。
第99章
陶太傅百日祭过后, 天德十二年的春也快走到尾声。
宮里的杏花已经谢尽,海棠却开得正好。群玉殿廊下新摆了几盆,花枝壓得低, 風一过,红瓣便贴着青砖滚远。
李翊起先还要追着花瓣跑, 后来发现那东西一捏就坏,手指上沾了红红一点,像染了胭脂, 便嫌弃起来, 转头要忍冬给他擦手。
忍冬一面替他擦,一面笑:“殿下方才追得那样急,如今又嫌脏。”
李翊皱着小臉,道:“坏了。”
“花本来就会坏。”薛似云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夏日帐纱,闻言抬了抬眼, “你当什么都能收进匣子里?”
李翊想了想, 转身去抱自己的小木匣。
那匣子已经比从前沉了不少。沈師傅这两年陆续给他添了許多小东西:木兔、木鹿、小狐狸、梧桐叶,还有一片刻着水纹的小木牌。陶丹识修过的那只小木马也被他放在里头, 位置还不低, 常常同沈師傅带来的木鹿挨在一起。
“你怎么又翻出来了?”薛似云问。
李翊把小匣子抱紧了些,“沈師傅今日教玉。”
“玉?”
正说着,外头内侍便来报,说沈師傅到了。
沈从言进殿时,手里果然捧着一只小锦盒。
他年纪比前两年又显老了些,鬓邊白发多了,青衫仍舊洗得发软,袖口收得齐整。行礼之后, 他没有急着坐,而是把锦盒搁在李翊面前。
李翊眼睛亮起来,却没有立刻动手。
这两年沈师傅教他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看见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伸手就拿。薛似云有时瞧见他忍得眉头都皱起来,倒觉得好笑。
沈从言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片。玉色不算名贵,白里带一点浅青,打磨得圆润,中间穿孔,系着一根红绳。
李翊问:“给我的?”
沈从言道:“借给殿下看。”
李翊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对“借”这个字很不满意。
薛似云在旁邊慢悠悠道:“听见没有,是借,不是给。”
李翊不大高兴,仍舊把手背到身后,先看沈师傅。
沈从言蘸了清水,在旁邊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玉。
水痕落在石面上,清清亮亮,不一会儿便有了要干的意思。
李翊趴过去看。
“玉。”
“是。”沈从言道,“玉有名字,也有分量。殿下拿它时,手要轻些。”
李翊听了这话,反倒不敢拿了。
薛似云笑了一声,“沈师傅这话说得太重,他往后只怕连玉都不敢碰。”
沈从言也笑:“娘娘放心,殿下怕不了多久。”
果然,没过半盏茶,李翊便忍不住了。他先伸一根手指碰了碰玉片邊缘,见它没碎,胆子才大些,整个手掌覆上去,将那玉片拿起来贴在臉上。
玉片凉,他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冷。”
薛似云道:“这才知道玉不是糖了?”
李翊想了想,把玉片递给她,“娘娘也冷。”
薛似云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小玉片被孩子捂过一阵,已经没那么凉了。她指腹抚过那根红绳,心里却在一瞬间掠过另一块玉。
更白,更沉,也更冷。
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是她在行宮时得的。
行宮夜里風重,帷帐被吹得一下一下拂起,殿中灯火却烧得很热。
李频见那夜看了她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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