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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90-100(第16/24页)
薛似云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停,“嗯。”
太极殿里,陶丹识穿着素服跪在御前。
陶磐新丧,他本该回府治丧守制,可那道夺情的旨意来得极快,快到连朝中几位老臣都没来得及摆出劝谏的姿态。
李频见坐在案后,看着阶下的人。
陶丹识比前些日子更瘦,孝服穿在身上,衬得人像被霜打过。可他的背仍直,头也低得恰到好处,没有哀求,也没有怨怼。
这一点倒像陶磐。
陶磐年輕时也是这样跪在先帝殿前的。
李频见很早以前就见过。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宫女所出的皇子,住在偏僻宫室里,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帘帐发霉。宫人见了他也行禮,可那礼数輕得很,像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衣裳,挡不住一点风。
陶磐第一次来见他时,穿着紫袍,身后跟着一队内侍。
那日也下雨。
陶磐没有立刻同他说话,只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座冷清的宫室,然后问了一句:“殿下可願读书?”
一个宫女之子,原本连被看见都要等别人想起来。
陶磐却把书、先生、宫人、衣裳,一样一样送到他面前。
后来又把他送上皇位。
李频见这一生最早学会的,不是天命,而是托举。
被人扶起来,便要被人看着。被人推到高处,脚下也会有許多手抓着袍角。
他因此从不信什么干净的扶持。
陶磐是他的領路人。
也是他后来最想摆脱的人。
李频见指尖輕轻按在案上,开口道:“陶磐走了,你可伤心?”
陶丹识伏首道:“臣为人子,自然伤心。”
“只是没空哭。”陶丹识没有抬头,“臣不敢误国事。”
李频见看着他,笑了一声,“这话也是陶磐教你的?”
殿内极静。
劉恩学站在一旁,眉目低垂,像什么都没听见。
陶丹识终于抬了一点眼,“父亲教过臣许多事。”
李频见道:“他也教过朕许多。”
这话一落,殿里像有风从石缝里吹过去。
李频见的声音不高,“他教朕如何读折子,如何看人,如何在坐上这把椅子之前,先学会坐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陶丹识脸上,“也教朕,扶人上去的人,未必甘心只做梯子。”
陶丹识低下头,“臣不敢。”
“不敢就好。”
李频见拿起案边那道夺情旨意,遞给劉恩学。
劉恩学上前,将旨意送到陶丹识面前。
“陶磐死了,陶家不能倒。”李频见道,“你回中书。丧要守,差事也要办。陶家这些年欠下的,不能因为他闭了眼,就一笔勾销。”
陶丹识接旨。
他的指尖碰到黄绢时,竟有一瞬发麻。
那不是恩典。
皇帝不许他退,也不许陶家退。陶磐死了,陶丹识便要披着孝服继续站在朝堂上,替皇帝清那些旧痕,也替陶家撑住未倒的门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陶磐带他进书房,指着满架账册、舆图、官员名籍,说:“陶家子弟,不能只会伤心。”
那时他还小,不懂这句话为什么这样冷。
如今终于懂了。
人若生在这样的家里,连哀痛都要排在差事后头。
陶丹识叩首,“臣領旨。”
他退出太极殿时,雨已经停了。
宫道湿冷,两侧宫墙被水洗得发暗。他走下台阶,刘恩学在后头唤了一声:“陶大人。”
陶丹识停住。
刘恩学走近,将一只小木盒遞给他。
“陛下说,贵妃娘娘那边送了些东西去陶府,陶大人若得空,也该去谢一声。”
陶丹识看着那只盒子,“这是?”
“太医署配的清肺丸。陶大人这几日劳累,别真把身子耗坏了。”刘恩学笑得恭谨,“陛下还要用人呢。”
陶丹识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替臣谢陛下。”
他说完,转身往群玉殿方向去。
群玉殿里,李翊已经醒了第二回午觉。
他睡醒后精神很好,抱着那只坏了的小木马,非要等陶大人来修。乳母哄了几次,说陶大人家里有事,未必会来。他听了便不高兴,把木马藏到榻角,谁也不许碰。
薛似云也由着他。
陶丹识来时,天色将晚。
他仍穿着素服,外头披一件深色大氅。进殿时先行礼,衣摆上还沾着一点宫道上的湿气。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
李翊坐在她身边,歪着头看陶丹识,像觉得他今日和平常不一样。
过了片刻,薛似云才道:“陶右丞节哀。”
陶丹识低声道:“谢娘娘。”
“陶夫人可还撑得住?”
陶丹识抬眼。
他来之前想过,薛似云会问陶府,会问陶磐,会问皇帝旨意,甚至会带一点讥讽。可她开口第一句问陆南薇,倒叫他心口很轻地一顿。
“夫人一切尚好。”他说,“她让臣谢娘娘所赠之物。”
“她客气了。”薛似云端起茶,“陶府如今最累的人,只怕是她。”
陶丹识没有接。
他当然知道陆南薇累。
这些日子,外头来往官员由他应付,内宅女眷却全是陆南薇撑着。她穿着素服站在白灯下,礼数分毫不错,像陶府天生的主母。只是夜里回到院中,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同他说。
他有时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可这对不住里,又总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陶丹识抬头时,看见薛似云正低头替李翊理衣領。
孩子睡醒后衣襟乱了,她用指尖替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顺手擦去他嘴角一点点心屑。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自然。李翊仰着脸,任她摆弄,小手还攥着那只坏木马。
陶丹识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他见过薛似云许多样子。
在陶府时,她还不是贵妃,只是被他从教坊带出来、慢慢教成“薛家女”的阮絮娘。她穿着新做的襦裙,坐在陶府书房里学看账册,明明厌烦得很,却还要装作听得懂。被他识破后,她也不恼,只眨着眼问:“陶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像贵女?”
他那时觉得她聪明,鲜活,也危险。
后来他亲手把她送进宫。
送进去时,他知道这一步不能回头。
却从未想过,许多年后,他会站在群玉殿里,看着她低头替一个孩子扣衣扣。
那孩子不是他的,也不是她亲生的,却这样自然地靠在她膝边,像她本该如此。
陶丹识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倘若当年没有送她入宫呢?
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便叫他心口发紧。
若没有那一步,他们会如何?
她或许不会做贵妃,不会坐在这座殿里。也许会在陶府某个春日的廊下,嫌账册枯燥,嫌他太正经;也许他们会有一个孩子,像李翊这样年纪,抱着坏掉的小木马,跑到他面前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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