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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90-100(第15/24页)
见静了静,才道:“你如今张口闭口都是三皇子。”
薛似云弯了弯唇,“陛下不也是来看他的?”
李频见没有反驳,只是那一瞬,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深。
夏天过到一半时,李翊已经能记住许多人。
沈师傅来,他会叫“师傅”;杜心如来,他会叫“德妃娘娘”;郑婕妤来,他偶尔也认得。若哪一日该来的人没来,他还会在殿门口瞧一瞧。
他开始记得父皇也并不是日日来的。
有时太极殿送了东西,人却不来;有时人来了,坐一会儿又走;有时他一觉醒来,忍冬说父皇昨夜来过,他便有些茫然,像梦里错过了一盏灯。
薛似云没有替李频见解释太多。
她只告诉李翊:“陛下忙。”
李翊便跟着念:“忙。”
那声音小小的,听着倒有几分乖。
入秋前,太液池的荷花开到最盛。
群玉殿换了薄一些的帐子,白日里仍热,夜里却已有一点凉。沈师傅带来的木匣里添了一片小小的梧桐叶,说是要教李翊认秋。
李翊捏着那片木叶,问薛似云:“秋?”
薛似云正坐在廊下剥莲子。
新剥的莲子清苦,翠绿一颗一颗落在白瓷碗里。李翊嫌苦,不肯吃,却爱看她剥。
她听见孩子问,便抬头看了看庭中。
夏日的浓绿还没有完全褪去,只有廊角一株梧桐,叶边已经微微发黄。
“秋就是天慢慢凉了。”她道,“蝉声少了,荷花也要谢了。”
李翊似懂非懂。
“父皇呢?”
薛似云手里的莲子停了一下。
“父皇怎么了?”
“今日来?”
乳母在旁边垂下头。
忍冬也不敢说话。
李频见昨夜宿在郑婕妤处,今日一早赏了群玉殿一匣新贡的葡萄,说是给贵妃尝鲜,人却没有来。
薛似云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
“今日不来。”
李翊捏着木叶,小脸皱了一下。
“忙?”
“嗯,忙。”
李翊低头看了看木叶,又看了看她,最后把那片叶子递到她手里。
“给娘娘。”
薛似云接过来。
木叶刻得很薄,叶脉细细的,像真的一样。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孩子开始记得谁来,谁不来。
也开始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递给她。
薛似云忽然想,沈师傅说得不错。小孩子学东西,不全在书里。
宫里这些来来去去的人,赏赐,问安,留宿,缺席,迟早都会变成他眼里的字。
而她,正在教他怎么读。
第98章
天德十一年初冬, 陶磐死了。
消息传进宮里时,天色还早。昨夜落了一场细雨,宮道上的青砖湿漉漉的, 内侍一路从太极殿往各宮传话,鞋底踩过积水, 声音輕得像怕惊动什么。
陶太傅病了这么多年,宮里早有人算着日子。可真听见“没了”两个字,許多人还是跟着静了一静。
活着的时候, 他像一棵老树, 枝叶压得人喘不过气。死了,才发现那树根盘得极深,连泥土都被他缠住了。
群玉殿里,李翊正趴在小榻上玩木马。
那只木马是陶丹识早先送来的,底下藏着小机关,一拨便能沿着案面打转。李翊喜欢得很, 玩了几个月, 机关渐渐不灵,转起来总是顿一下。他不信邪, 一遍一遍去拨, 木马便一遍一遍卡在原地。
“坏了。”他说得很认真,像一桩天大的事。
薛似云正坐在窗下给他补一只小荷包。
荷包是浅青底子,上头绣了片梧桐叶。她针线不算好,从前在教坊里学的是唱曲、看人脸色,不是这些细活。后来入了宫,尚服局什么都能送来,她更没有自己动手的必要。如今却因为李翊的木片太多,想给他做只荷包, 绣了两日,叶脉仍有些歪。
忍冬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接过去替她绣完,都被她拦住。
“我自己来。”她说得平淡,忍冬便不敢再劝。
李翊抱着木马走到她膝边,往她手上一遞,“坏了。”
薛似云看了一眼,“坏了便先放着,等沈师傅来,让他瞧瞧。”
李翊不肯,“陶大人给的。”
薛似云针尖一顿。
他如今已经記得很多人了。
沈师傅是兔子、木鹿和画片;皇帝是金魚、葡萄和偶尔来的父皇;杜心如是德妃娘娘,李衡是会咬狐狸的弟弟;陶丹识是那个送过小木马的人。
孩子記人,总是先記东西。
薛似云把针插在绣绷上,伸手接过木马,拨了拨底下的小机关。木马歪歪扭扭走了半寸,果然卡住了。
“是坏了。”
李翊立刻皱眉,“修。”
“谁修?”
“陶大人。”
薛似云还没答,忍冬便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慢。
她在帘边停住,低声道:“娘娘,陶太傅今晨没了。”
殿里静了一瞬。
李翊抱着木马,不明白这句话,只仰头看她们。
薛似云的手仍停在木马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木马放回小案,问:“陶府来人了吗?”
“来了,在偏门候着。”忍冬道,“说陶右丞如今在府中治丧,禮部、吏部都去了人。太极殿也已经传了话。”
薛似云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雨后枝条黑沉沉的,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照贵妃例备禮。”
忍冬应了。
薛似云又道:“另备一份给陆南薇。药材、白绢、参片,送实用的,别挑那些好看不中用的。”
忍冬点头,刚要走,李翊忽然问:“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殿里几个人都转过头。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嗯,没了。”
李翊眨了眨眼,“去哪里?”
他已经问过几次“死”了。宫里的金魚死过一尾,乳母养的小猫也死过一次。那时候他说“死”,只是知道不动了、叫不醒了、再也不会吃东西。
可人的死,总比鱼和猫难讲。
薛似云摸着他的后背,想了想,道:“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不回来,不好。”
“是,不回来不好。”
“陶大人哭吗?”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陶丹识未必哭。或者说,他未必来得及哭。
陶磐活着时,陶丹识是陶家的儿子;陶磐死了,陶丹识便成了陶家的脊梁。人到这一步,哭声反倒像一件奢侈物。
“也許哭,也許不哭。”她说,“有的人哭在脸上,有的人哭在心里。”
李翊像是听懂了一半,抱着木马靠在她怀里,“我哭。”
薛似云看着他,“你哭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答不上来,只把脸贴到她颈边,小声道:“不回来,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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