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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80-90(第6/23页)
得清清楚楚,像是早知道后来会有人查。”
主事道:“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副本。”
主事一愣。
陶丹识道:“御史台送中书的副本,户部留档的抄本,河西地方衙门自存的回文底稿。正本太干净,先不要看了。”
主事迟疑道:“可这些旧档,未必还找得到。”
陶丹识看向他。
主事立刻低头,“下官这就去查。”
“还有,”陶丹识道,“董承任前年去河西,随行书记是谁?”
主事想了想,“似乎有一位姓周的书记,后来调去了都水监。”
陶丹识道:“找他。”
主事脸色微变,“大人,周书记如今虽不在御史台,可到底是董大夫旧人,未必肯说。”
“他不必说。”陶丹识重新拿起笔,“他只要还留着当年抄错的那一页纸,就够了。”
主事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陶丹识低头,看着案上那些整齐的字。窗外雨声密密落下,檐边水珠连成线,像从天上垂下来的旧账。
他也听闻宫里转出来的一句闲谈。
敬妃给三皇子送大皇子旧砚,贵妃未收,只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旧物不能接。
旧案不能说。
大皇子的砚不能进群玉殿,陶淑华換子的事也不能被拿来做明面上的刀。
他们都知道。
薛似云知道,皇帝知道,他也知道。
知道不难,难的是在知道之后还要把话咽回去。
董秋和不是換子的主谋。她是被夺了孩子的人。可如今她把大皇子的旧砚送到李翊面前,便已经不是只在哭自己的旧痛。
她要把另一个孩子也拖到旧物上。
薛似云不接,是对的。
陶丹识垂眼,慢慢翻过一页账册。
既然不能从大皇子的旧砚下手,那就从御史台的旧纸下手。
旧纸未必干净。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小吏捧着新的折抄进来,低声道:“大人,董大夫今日又上折了。”
陶丹识伸手接过。
折抄上写着,陶氏旧账未清,陶丹识既涉河西旧案,不宜继续留京对勘,理当下狱候审,以免串通旧部,毁损账册。
陶丹识看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董承任急了。
一个人若真的干净,不必这样急着将别人锁进牢里。
小吏小心道:“陛下留中了。”
陶丹识将折抄放到案上。
留中。
皇帝不讓董承任立刻赢,也不让他陶丹识立刻脱身。像一根线,两头都拽在手里,谁要往前走,都要先看皇帝肯不肯松指。
陶丹识想起许多年前,薛似云还未入宫时,曾在陶府书房里翻过他的账册。
那时她看不懂,只嫌纸上密密麻麻,叫人心烦。
他说:“账上写的,都是实数。”
她那时笑道:“人都能骗人,账怎么不会?”
他当时只当她胡说。
如今想来,倒是她看得更准。
陶丹识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他将这张纸折好,交给身边小吏,“送给赵主事。叫他今日就去查。”
小吏应声退下。
陶丹识坐在案前,望着那堆干净得过分的正本,许久没有动。
雨水沿着窗棂滑下来,在纸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也像一份修过太多次的正本。
每一处罪都有说法,每一次取舍都有理由,每一笔旧账都有不得已。
摊到人前,竟也能显得端正。
但那些写错、涂改、没来得及誊清的地方,是他永远藏不住的东西。
陶丹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冷下来。
董承任要写他,那便看看,谁的纸先脏。
太极殿里,劉恩学将瑶光殿与群玉殿的事说完时,李频见正在看一份兵部文书。
他说得很小心。
“大皇子旧砚送到群玉殿,贵妃娘娘未收。只叫敬妃娘娘送几刀新纸,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李频见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
殿内灯火明亮,窗外秋雨连绵。水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听不真切,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李频见笑了一声,“嗯,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敬妃娘娘让人给董大夫递话了。”劉恩学道。
李频见眼中笑意淡了,“怪不得董承任今日也递了折子。”
劉恩学道:“是。仍是请下陶丹识狱。”
李频见拿起那份折子,又放下,“陶丹识那边呢?”
“听说在查御史台前年巡河西旧回文的副本,又叫人找一个姓周的书记。”
李频见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天下雨,这些人,一个个倒都没有闲着。
敬妃拿大皇子的旧物刺薛似云,薛似云退了旧砚,要干净纸。
陶丹识便真去找旧纸。
董承任急着递折子,像怕人翻出什么。
杜心如从瑶光殿出来,也叫人去翻杜剪香旧年家书。
每个人都像只动了一点。
可李频见知道,只要这些细小的线往一处拧,早晚会勒出血来。
他抬眼看向窗外,秋雨不止,宫墙在雨里沉得发暗。
良久,他道:“让陶丹识查。”
劉恩学低声应是。
皇帝又道:“但告诉他,只查河西。”
刘恩学心头一紧,只查河西。这四个字,就是界限。
刘恩学躬身道:“奴才明白。”
李频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陶丹识听得懂。
大皇子的旧砚不能进群玉殿。
陶淑华的旧事,也不能再翻出来。
他要动董家,可以。要借河西旧账撕开御史台,也可以。
但那条线若再往上牵,牵到关雎殿,牵到大皇子,牵到寺庙里的大公主,便不是董家的事了。
那是他的事。
李频见重新拿起朱笔,却没有立刻落下,他忽然问:“贵妃今日穿的什么衣裳?”
刘恩学愣了一下,忙答:“听说穿的是去年的旧衣,银灰底,袖口有暗纹。陛下今日送去的秋衣,娘娘还没换。”
李频见笑了笑,“旧衣。”
他将朱笔落到折子上,朱色一笔划下去,像在纸上开了一道极细的伤。
“她是舍不得,还是故意穿给朕看?”
刘恩学不敢答。
窗外雨声更密。
李频见低头继续批折,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让尚服局再送几匹去。”
刘恩学轻声道:“是。”
“她不换,便一直送。”
刘恩学应下,退出太极殿时,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殿门在身后合上,雨声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只觉得这深秋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作者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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