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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70-80(第10/19页)
人若刚入京便被召进太极殿, 问的是案子。让他在偏殿里候着, 问的就不只是案子了。
过了許久,门外有人低声说了两句话,帘子被掀开,劉恩学走了进来。
陶丹识站起身,拱手行礼,“劉公公。”
刘恩学看了他一眼。“陛下召陶右丞入殿。”
陶丹识点头,他抬手将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内侍, 又低头理了理袖口。那袖口已经皱了,他慢慢抚平,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入殿前最后一点体面。
刘恩学没有催,等陶丹识收拾好,他才侧身让路。
太极殿里燈火比偏殿亮些。
李频见坐在案后,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件玄色常服,袖口压着金线,神色看不出喜怒。
案上放着几封折子,最上面那封摊开着,墨迹已经干透。
陶丹识进殿,跪下行礼,“臣陶丹识,参见陛下。”
李频见没有叫起。
殿中很靜。
几年前他也曾跪在这里,替錢粮舊账回话,替盐税亏空请罪,替一些不能写在折子上的事,找出可以写在折子上的说法。
过了片刻,皇帝才道:“起来。”
陶丹识起身,垂手站着。
李频见看着他,“一路回来,辛苦了。”
陶丹识道:“臣奉旨回京,不敢言辛苦。”
“路上都听说了?”
“听说了一些。”
“哪一些?”
陶丹识抬眼。
皇帝也在看他。
那一瞬,两人之间像有許多话不必再绕。
陶丹识平靜道:“御史台弹劾河西舊事,杜正宇被牵出,臣亦在其中。臣妇入宫见贵妃,归府后小产。董大夫上折,言陶案牵涉后宫舊人,恐有遮蔽。”
平静的像是在念旁人的案子。
李频见听完,指尖輕輕压在那封折子边沿,“既然都知道,你进宫第一句,却先问贵妃。”
殿中的灯火照在陶丹识脸上,把那一点奔波后的苍白映得更清楚了些。
“贵妃被牵入此事,是因臣而起。”他说,“臣自然要问。”
“只是因你而起?”李频见靠在椅背上,目光很沉,像是已经不想再同他绕那些朝堂上惯用的说法。
“陶丹识,朕问你一句旧话。”
陶丹识垂下眼,“陛下请问。”
李频见看着他,“当年,你为何送薛似雲入宫?”
河西旧折,錢粮调度,杜正宇,陆南薇小产,御史台的折子,哪一件都比許多年前薛似雲入宫更像正事。
可皇帝先问了这个。
陶丹识的手指在袖中輕輕弹动,很快又停住,他道:“阿姐薨逝后,陶家在宫里没有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殿中静得更深。
它不像辩解,倒像是把一件已经压了许多年的旧事,轻轻掀开了一角。
李频见看着他,“所以你要补一个人进来。”
“是。”
“补的是她。”
“是。”
李频见笑了一下,“陶家女子那样多,偏偏是薛似云。一个你捡来的……教坊女。”
陶丹识微微摇头:“可她聪明,也能活。”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她会查到。”
“臣没有让她查。”
“你没有让她查。”李频见慢慢重复了一遍,“可你知道她进了宫,迟早会知道。”
皇帝的语气并不重,却像一层一层压下来,“关雎殿的旧事,你查不到,所以你让她进来。”
陶丹识抬眼,“陛下既然知道她已经查到,又何必问臣。”
李频见看着陶丹识,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沉下去,“朕问的是,你凭什么把她送到那个位置上。”
“我觉得,她能活下来。”陶丹识道。
李频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是活下来了。”
陶丹识跪在那里,脸色微微苍白。
陶丹识低声道:“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李频见道,“可你最该認的,不是这个。”
陶丹识终于明白,李频见在替薛似云问那一句她从来没有问出口的话。
是——
你凭什么这样用我?
李频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喜欢过她吗?”
陶丹识怔了一下,久久不能给出答案。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突然,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不像帝王问臣下的话。
它不在折子里,不在朝律里,也不该在太极殿的灯火下,被这样轻轻说出来。
陶丹识垂下眼。
许久之后,陶丹识说:“有过。”
刘恩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李频见却没有立刻发怒,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等陶丹识亲口说出来。
“有过。”李频见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把她送进宫。”
“陛下。”陶丹识解释,“臣不是把她送给谁,是送她离开陶府。”
李频见笑了,“离开陶府,进朕的后宫。陶丹识,你这话说得真体面。”
陶丹识没有辩,这一刻辩什么都没有用。
他知道皇帝在怒什么,也知道皇帝的怒里不只是帝王的占有。
李频见要问的是——她那一身本事,她那一副不肯交出心口的模样,究竟是谁先教出来的。
陶丹识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许多年前埋下的一根线,终于在今夜拽到了手里。
他低声道:“臣若说,臣当年也曾真心想过让她活得好一些,陛下信吗?”
李频见的眼神沉了沉。
“臣有罪。”陶丹识不愿再多说,“请陛下降罪。”
“你有许多罪。”李频见淡淡道,“朕现在问的,不是这个。”
陶丹识静了片刻,皇帝在一层一层剥他。先剥薛似云,再剥陶家,再剥河西。
有些罪,只写在折子上,太轻。只有把人剥开,才知道那罪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频见伸手拿起案上另一封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河西旧折,是不是经你手压下?”
“经臣手。”
李频见的神色却没有变,“为何压下?”
陶丹识跪得很直,“河西錢粮当时已经斷了两月,盐税亏空补不上,杜正宇的转运账册有缺,沿线几处粮仓皆是空账。江定坤上折求援,若直呈御前,朝中必然追查钱粮亏空。臣当时以为,先平账,再补粮,尚来得及。”
他的声音平稳,一句一句落下去,像早已在心里说过许多遍。
“后来呢?”
“后来来不及了。”
“所以江定坤死了。”皇帝下了定论。
“是。”
“你害死了他。”
陶丹识闭了闭眼,“是。”
这一声落下,殿里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他没有说杜正宇有罪,没有说盐税旧亏不是他一人造成,没有说当年许多账本来就是朝廷默许的权宜之计。
李频见看着他,“你倒認得快。”
陶丹识道:“江定坤死在河西,臣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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