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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轮暖融融的太阳,心里蕴藏着无数的光和热,源源不断

    的往外掏。只掏,从不往回要。

    屈膝蹲在他面前,萧绥双手捧起他的脸:“阿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当时没有出手,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那么他们即便没有亲自动手杀你,你也绝对没有活着回宫的可能,他们可是差点要了你的命啊。”

    话到此处,她刻意软化了语气,用极致柔和的声音接着说道:“你总是这样宽宏大量,委曲求全,将来等我走了,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走?

    贺兰瑄一双眼睛睁的溜圆,水润润的眼睛里泛着疑惑而不安的光。一动不动的怔愣半晌,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抬起那侧完好的手臂,紧紧攥握住她覆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

    “萧绥,你告诉我,你到底从哪儿来啊?你不是仙女,对不对?这世上根本没有仙女。当年我还小,你拿这话来哄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这话已经哄不住我了。”什么东西,跑来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八十步。

    五十步。

    他几乎已经能看清楚萧绥发髻上的纹理。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冲上去时,侧边忽然窜出一道身影,冷不防横在他面前,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脚步骤停,他愕然抬起头。

    第166章 一至万波生(三)

    不知为何,从晨起开始,整整一日,萧绥胸口始终凝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气。像一块潮湿的棉絮堵在心口,连呼吸都难得通畅。

    她踏上醒春台。高处风大,正好可借夜风将胸腔里的浊气吹散。

    双脚站定在石阑边,她目光远眺向太液池的方向。

    太液池畔灯火如昼,檐角悬灯随风轻晃,帷幔低垂,人影在其间穿梭不绝。金盏银盘层层铺陈,映着湖面水光,漾成一片细碎的流金。

    远远望去,俨然是一幅太平盛世的长卷。

    可那光太亮,亮得发冷。落在她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浮色。

    少年有名字,叫贺兰瑄。这还是公主亲自取下的。

    但是作为她唯一的暗卫,名字是个多余的东西,毕竟除了公主,没有第二个人会需要称呼他。

    公主不喜欢叫他贺兰瑄。更多的时候,她像现在这样叫他小猫。

    从前住在宫中,到处都是猫,平白地叫一声小猫都不会有人觉得异常,因而这称呼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多了几分隐秘和安全。而且小猫是个人人都会叫的贱名,不像那种仅为两人所知的名字,叫起来仿佛含有别的意味。公主不允许这种意味出现在他们地位分明的关系里。

    小猫站在灯前,看着自己落在面前的影子。他不放心自己的影子出现在看不见的身后,所以只要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定会背光而立。

    萧绥静静地注视他。小猫比划起手势,简单而无声地叙述了任务的经过和结果。他失手了,谢大公子还活着。说完以后,他抬起睫毛,看着殿下。

    失手了很不好,后续麻烦会很多。萧绥有点意外,有点不高兴。但想到此次接招的是任平,失败情有可原。

    “过来。”

    小猫动动眼睛。他站在明洛刚才站过的位置,离殿下半丈之距,没有办法再过去了。

    萧绥斜卧着,见他没反应,两眉冷冷地横过去:“跪下,过来。”

    小猫顺服地跪了下去。他身体长得好,站立时个子很高,肩膀的影子投下来,宽度几乎能覆住她,萧绥不喜欢。跪下来看,就好很多了。他膝行到她榻前,一个她伸手就能打到的距离。

    猫常年戴半面罩,只留一双眼睛完全裸在外面方便视物。从眼睛来看,他这三年没什么变化。其余的,这三年中她也没再见过,对比不出来。

    萧绥让他把面罩摘下。

    猫摸向自己的面罩,顺从地摸到开关。即将叩下时,动作却有停顿。他扣下了,玄铁面罩脱落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面罩上雕着的可怖兽脸凸在手心里,兽牙尖锐。他低低地垂着眼睫,低得不能再低。眼睛看着自己的脸。

    烛火烧出的光是有温度的,猫跪在烛火前,被光烤着背。萧绥端详他陷在阴影里的脸。

    白净,水嫩。萧绥受宠十六年,母亲是宠冠六宫的凌贵妃,她是父皇唯一的公主,大周最尊贵的公主。这世上的美物宝藏,或天然或极工尽巧,林林总总她见过的数不胜数。这张脸可以在其中跻身到第一等美物的行列。

    很秀美。就连左侧鼻梁那枚本该是瑕疵的小痣,因为这双犹如会振翅的眼睛,也显得耐看勾人。

    萧绥伸手,他剧烈地眨了下眼。她捏住他的脸,坐起身,居高临下地观赏这张脸被迫抬起的样子。她用了点力,猫张开口。

    雪白整齐的一口牙齿。舌面干净红嫩,没有舌苔。萧绥想起自己第一天得到这只杀器时,隔着厚重的雨幕,都能闻见他身上又腥又脏的恶臭。她坐在廊下,嫌恶地让他张嘴回话,他抵剑跪着,喘息剧烈却发不出声,才知这原是个哑巴。

    萧绥捏着他的下巴对光转转角度,太暗了,还是无法看清所有牙齿。她不想弄脏手:“刀给我。”

    小猫抽出袖刀,半握刀尖,将刀柄递到公主面前。公主随意地拿起刀,刀锋在他的掌纹留下血色的伤痕。他想起上次被自己拔掉的那条舌头,拔出来后那人流很多血,他便把舌头又给他塞回去了。塞回去了血也没有止住。

    血喷涌出来,会不会弄脏公主。

    坚硬的铁器进入了口腔,抵在深处的后槽牙上。唾液开始失控地分泌,他不能在这时吞咽,头又仰了仰。

    冰冷锋锐的刀尖散漫地一一划过牙尖,碰出的清音在口腔内震荡。贺兰瑄抠着面罩上的獠牙。

    “都长齐了啊。”公主满意地收回刀。三年前他的嘴里还会掉出乳牙,现在每颗新牙都长得坚固。刀身流着透明黏液,公主皱眉,嫌弃地丢到一边,虎口也撒开了他的脸。

    公主没有打他,没有割去他的舌头,也没有撬掉他的牙齿。贺兰瑄咽下晾冷了的唾液,看着那柄被丢掉的刀。公主却把几幅画卷拎到他面前,丢到他怀里,打断了他的视线。

    贺兰瑄捡拾着,看画卷上鲜艳的颜色。

    呆笨。萧绥松垮着肩腰,把盏内残剩的几口冷茶喝了,眉也不抬:“从今天起,你伺候我解毒。”

    贺兰瑄抬眸仰望她。公主的脸上没有表情。

    贺兰瑄比划了两下:“我不会做药。”

    “好好看一看图。”

    贺兰瑄垂眸看画卷。

    茶喝完了,萧绥被热毒燥得烦闷。她掀掉缎毯,靠在迎枕上,也随手拾了卷图潦草地看。

    即使是宫中,也鲜少有人知道她从娘胎里带下来的是这种毒。先帝嫌淫秽,一向避而不谈。萧珏知道此事,从前面对她时便满脸鄙夷,如今荣登帝位,更要以此胁迫她,把她死死攥在手心。也不知道他忌讳的究竟是她,还是她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弟。

    所以得知第一个被他选中的驸马当街暴毙以后,他猜到是她要撕破脸,立刻裁撤采药司,断了她的药路。他以为没了药,除了依令下嫁,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蠢得可怜。女人生衍了千代百姓,是天下之母,天下都该感恩女人能有繁衍的欲望。萧绥完全不反感自己身上有这种远超常人的欲望,她本就坚信唯有欲望和野心能使人真实地活着。唯一的顾虑,是如果无法自主地掌控它,它会反过来将自己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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