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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无冕之臣》160-170(第11/16页)
“周玉臣出身南越,见识过战火连天时,那血流漂橹、家破人亡的惨样。奴婢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夜夜做噩梦。一会儿喊[别杀了!别杀了!],一会儿又哭[怎么办……船都烧光了,没人捕鱼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天下太平的可贵。”
“去岁云州被占,燕州被屠得十室九空,周玉臣为此几乎食不下咽。后来扈九得罪了王知恩,是她保下的。可她没让扈九回去当差,而是劝扈九和潘处道一道北上……此人心中,把家国、朝廷、百姓都看得极重。”
“这样一个人,是万万不可能拥兵自割据、裂土封王的。只要周玉臣还想扶危定倾、流芳百世,还想天下安定、海清河晏,她就必须回江南!因为只有陛下才是九州万方的人主,也只有陛下,才能予她倾国之力的支持!”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割破黑夜,也照亮了君臣二人的面目。
天授帝心神震荡了片刻,才缓缓将双足从王梦吉怀里抽出来。然后,他以一种陌生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挑选的新大珰。
良久,天授帝低声道:“接着往下说。”
“是,陛下。”
王梦吉依旧柔顺地跪在地上,缓缓道:
“以一人之力抗虏,和以举国之力抗虏,终究是两回事。这点想必周玉臣也明白。只是她不知道,朝廷议和,是江南的文武百官,恋栈权位、贪图逸乐,才力主割地求和。”
“幸得陛下圣明,力排众议,留中不发。也是因此党争复炽,又见[战和之分]。如果周玉臣不肯班师回朝,恐将朝局崩坏,内耗甚于外敌。”
天授帝眼皮子动了一下。
这是一步好棋,即保全了一国之君的名声,又暗合了当今的朝局。
天授帝思忖片刻,又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秦幼节、王伦屡赴蔑里干议和,其中确有朕的亲笔手书。此事,你打算怎么说?”
对此,王梦吉心中早有腹稿:
“江南议和,不过是复京畿旧事,以和图战,以议拖延罢了!那阿斯卡、昂潵虽然撤兵,却也还有几支殿军在江南!因此陛下是相忍为国,是[假和谈,真备战],借此迷惑贼虏而已。”
不知不觉,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
天授帝垂着眼睛,把王梦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忽然伸出手,在他未着冠的发顶上轻轻摸了一把。手上的动作很温和,声音也很温和。
可底下的那股劲儿,沉甸甸的:
“你刚才说得这些……都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王梦吉脸上再一次浮出了,那种掺杂愚蠢和得意的笑容,浅显得一看即知。
可等皇帝眼神落到他脸上的时候,王梦吉笑容一滞,敬畏地垂下了脑袋,老老实实道:“奴婢不敢瞒陛下。这点子……是奴婢找了几个清客相公,东拼西凑地凑了几天,才凑出来的。”
天授帝也没说别的,就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声词宽和:
“难怪,还是有不周全的地方。”
“你既要以抗虏说动周玉臣,怎么不提醒她:江南税赋丰盈、仓廪充溢,十个燕檀也比不上!还有,江南游多少能工巧匠?打铠甲、造器械、修战船的手艺,京畿拍马难及。”
王梦吉怔了怔,当即在天授帝的注视下,露出了如梦初醒的神色来:
“——陛下果然圣明!难怪奴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周全哩!”
不论如何,今夜的骤雨总算过去了。
异日,王梦吉离开宫殿时,腿脚有些踉跄。早年在枯井里关了太多次,腿脚便落下了风寒湿邪的痹证,每逢下雨,或受了冷意,这双腿就剧痛难安。
更何况,他还在天授帝的御榻前,跪着伺候了一夜。
“干爹,干爹!我来扶你。”小福儿急忙地上前来,稳稳地把住王梦吉的胳膊。
王梦吉见小福儿挂着两个黑眼圈,便知道这孩子必是等了一夜。
一时间,王梦吉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问小福儿身上还痛不痛,上次有没有踹疼他。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朝食吃了吗?”
“吃了!今天送来的是七宝素粥、炸梅鱼,还有干爹喜欢吃的馎饦!”
小福儿喜滋滋地说完,又耷拉着脸儿,小声道:“干爹,刚才来的路上,儿子又被江捷的人骂了。他们骂我……骂我是[内廷便嬖,阿世取容]!又骂我只会给人[卖屁·股]!这些混账,还打量着我听不懂呢!”
小孩子说这种话,是存了告状的意思了。
王梦吉也知道,那些话未必是骂小福儿的,多半是在骂自己。
只是这孩子不想说出来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捏了捏小福儿的脸颊,道:“别管他们狗叫。”
“干爹!”
小福儿睁大了眼睛,想说出实情,又不敢说的模样,愤愤不平道:“您,您就这样不管了吗?”
王梦吉没有回答。
这个权柄煊赫,名臭江南的贵珰,垂着潋滟的眼目,沉默了片刻。
才低声道——
“小福儿。夹着尾巴的不是狗,而是狼。”
“狼,垂夹着尾巴,是为了保护要害。那并不可耻。”
小福儿有点懵懂,听得还不大明白,但是大概是从未见过自己的恩主,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他连忙重重点头,攥紧了王梦吉的手:“好,儿子记住了。”
然而。
王梦吉的那封信,才刚刚寄出去没多久。十月廿四这日,京师却传来了另一个消息:
周玉臣不仅为潘处道、李仙君平冤昭雪,还在王皇后的授命下,成为了天下兵马大元帅!
而就在江南收到消息的时候,周玉臣已经准备返回燕州了。
天授帝震怒!
作者有话说:
全文听着《故人叹》写出来的。而结驷连骑,束帛之币,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来自《七十列传》。亦曾我梦。
第168章
且说, 周玉臣倒也不是一个招呼也没打。在前往燕州之前,她又恭恭敬敬地奉上奏疏,依旧是满纸的忠心耿耿、效死输忠。
她在奏疏中沥血陈词, 说明了虏势之凶、燕云之危, 然后剖肝沥胆, 说自己是一片丹心, 只为保大梁江山社稷。而值此危亡之秋,如果拘泥常法,必致社稷倾覆。
而王皇后是以国事为重, 以皇帝的安危为先,方与朝廷官员共同商榷,赐周玉臣节制天下兵马之权柄,总揽中外诸军事,便宜行事。以此号令诸军, 共御外侮。
那一日。
秦幼节、叶梦得、李浩然等心腹官员,都目睹了天授帝怒极失态的情形——
在看清文书内容的刹那,天授帝瞳孔骤然收缩!
他捏着信纸,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抖动。文书薄薄的,拢共也就几行字。天授帝只看了前面两行, 脸上的血色便在瞬间褪尽, 雪白一片!捏着信纸的手指, 也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忽地凝固了。
良久之后。
天授帝的声音,从喉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好……好一个周玉臣,好一个王皇后!”
说罢,皇帝将文书狠狠掼在地上!
江南官员们匍匐在地, 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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