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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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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的体面,又堵了御史的嘴,还博了个深明大义的名声。

    果然,在众大臣的提议之下,圣人嘉奖永兴侯府再袭三代,连韩枢密使都并未反驳。

    秦琢这边得了太医的准信,紧绷了几日的弦总算松了几分。她让婢女去给封老夫人和齐夫人递信,自己则叫上了秦澜,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只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左侧的客座上,脊背挺直,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可他的衣袍上全是脏污,尽是泥水的印迹与早已干透的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一片接一片,触目惊心。

    秦琢从前听友人说过,张家行的是古君子之道,要求行止端方、衣冠整洁。张应殊更是其中典范,世族子弟私下传过,这位张家长公子即便是盛暑之日赴宴,衣襟上也不会有半分汗渍。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衣袍上沾满血污泥渍,似乎忘了曾经的行准。

    秦琢走进厅中,朝他郑重行了一礼。“张大人,太医已为舍妹诊治完毕。箭伤无毒,只是气血亏损,需好生将养,醒过来只是时日之事。秦家此番遇险,全仗大人从中斡旋。秦琢替秦家上下,谢过大人。”

    张应殊微微颔首,声音仍是温润的,只是比平日沙哑了几分:“郡主无碍便好。秦大娘子不必这般客套。”他顿了顿,抬起眼来,“不知可否容我在此处,等郡主醒来?”

    秦琢与秦澜对视了一眼。她自然应了,又说已为张大人备好了客院,若有需要可随时去休憩。

    张应殊摇了摇头,说不用,他在此处便好。秦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朝他行了一礼。

    秦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张大人,此番上殿,我也在。从前我总觉得,世族之间不过是面上的来往,遇了事各人自扫门前雪。可这回秦家落难,朝堂站出来替秦家说话的世族不在少数,兵部沈大人,还有其余那几位素日同秦家并无深交的大人。”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我离宫前斗胆去问了缘由。”

    “多谢张大人!”

    张应殊抬起眼来,知道她其中疑惑,开口解释:

    “诸姓世族,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同气连枝。此番并非是张某一人之力。”

    “尤其是丹书铁券一事,郡主想得很周全。秦家手中有元帝卷轴,旁人家中也有。今日秦家交卷轴换来平安与恩赏,明日旁人家遇了事,也能照此例。若是交了卷轴还不能护的一族平顺,那这朝中谁还敢信圣人之诺?世族们站出来替秦家说话,不是为秦家一家,是为所有握有先帝旧约的人家争一个定数。”

    他不过是给各家递了书信,把利害讲明罢了。

    秦琢听着,忽然弯下腰去,朝他深深行了一礼。秦澜亦随之行礼。他们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把那份感激都压在了这一礼里。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门房的禀报声,说是陆家公子带着霍家管事上门求见。秦澜闻言便生了怒,说不见。秦琢却微微抬起手,然后说让他们进来。

    陆闻涉跨进正厅时,目光先在秦琢与秦澜面上停了停,然后看见坐在左侧客座上的张应殊,脚步便顿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处,上回两人相见是在朱雀大街的窄巷口,而此刻对方坐在这里,衣袍上全是血污,却俨然已是秦家的座上宾。

    陆闻涉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偏过头,朝身侧的宁德全微微颔首。

    宁德全忙上前两步,双手呈上一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里头是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色如琥珀,在烛火里泛着幽幽的柔光。他躬着身,将匣子往前递了递,声音恭谨:

    “秦大娘子,此药名唤玉枢丹,乃前朝太医院的不传秘方,用的皆是极名贵的药材,每一颗都要耗费数年工夫方能炼成。当年先帝病重,四处派人求此药,也只得了一颗。相爷命老奴送来,郡主此番受伤,相爷心中……”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终究只是躬着身道,“相爷心中亦不好受。还请大娘子收下此药,予郡主服用。”

    秦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少年人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霍家送的东西,我们秦家消受不起。我二妹妹的孩子没了,我三妹妹如今还躺在里头,都是拜你们霍家所赐。你们还有什么脸面上门?”

    宁德全躬着身,没有退回去。

    “秦公子,郡主确实是在霍府受的伤,此事相爷已在彻查,是府中出了内贼,被人混进来下了暗手。可相爷绝无要害郡主性命的意思。”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老奴斗胆说一句——相爷即便看在已故夫人的面上,也绝不会害郡主半分。”

    陆闻涉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秦澜那张满是敌意的脸,看着秦琢那双沉静的、仿佛在掂量他们来意的眼神,忍不住开了口。

    “昌州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段正良的案子闹到朝堂上,有人想借这个由头拿秦家开刀。那些人早就潜进了秦府,想伪造书信账册,坐实秦家与段正良勾结的罪名。是舅父提前让我去查段正良在京城里的那几处私宅,我带人翻遍了所有的书房与暗柜,才赶在韩大人进宫之前找到了段正良真正与幕僚往来的信件与账册。韩大人送进宫的那些,是能证明秦家无罪的书信,不是陷害你们的假账。若没有那些真东西,今日秦家面临的便是全族枭首之局。”

    秦琢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忽然问道:“内贼?霍相能看出其中阴私,还及时让你去查段正良的私宅——他是不是知道动手的人是谁?”

    宁德全往后退了半步,退回到陆闻涉身后,垂下眼睫,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陆闻涉皱了皱眉,他看着她,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舅父已去处理此事。”

    却没有否认此事。

    秦琢见状,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去接过了宁德全手中那只紫檀木匣。“药我收下了。多谢陆公子走这一趟。”她偏过头看向秦澜,“阿澜,送客。”

    ——

    寿康宫的宫门紧闭着,惨叫声已经停了。

    霍嶂立在殿中,深青色的袍角上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

    他看着那个瘫坐在凤榻上、发髻散乱、面目扭曲的姑母。他握着刀,握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位长辈面前亮出来过。

    “太后若是手再长一些,死的就不是这些人了。”

    一个宫婢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在金砖上,声音平平的,不带半分起伏:“相爷,人没了。祝嬷嬷与郁贤皆已处置。”

    郁贤是他身边多年的亲信,自己斋祀之前,让他打理霍府事宜,没想到他被太后暗中策反,闹出如此大的事。

    宫婢说完便退下了,殿中只剩下这对姑侄。

    霍太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来,那只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指着他,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霍嶂!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杀了哀家的人!你——你!”

    霍嶂抬起眼来,目光难掩阴鸷。“我倒是想问太后想做什么。”

    “利用昌州之变陷害秦家,在霍府暗藏内应这么多年,趁乱放箭想杀了她。太后,这些年来你在寿康宫里抄经念佛,抄的究竟是佛经,还是你心里那本杀人的账?”

    霍太后忽然狂笑起来,笑得浑身的珠翠都在颤。她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猛地收住,面上只余下一片狰狞的恨意。

    “哀家想做什么?哀家想让秦家死无葬身之地!要不是秦令华那个贱人,吾儿不会死,你为了那贱人替她斋祀一月祈福,可还记得你表兄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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