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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罗浮梦谈》160-170(第8/22页)
就开始叹气。
不是叹气,是嚎——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非得用尽全力才能喘过气来。
他一边嚎,一边用手捶墙,捶桌子,捶一切能捶的东西。
“我寒窗十年,”他捶着桌子,声音嘶哑,“辛勤十年,竟换得如今境地!宛如阶下之囚,笼中之鸟!可悲啊!为何老天待我如此啊!”
迟予知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别在那儿文绉绉的了,你不吃就回屋里去。”
迟光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眼珠都快瞪出来:“我真是造了孽了!生出你这个儿子来!”
迟予知反唇相讥:“你生出迟君行才是真造了孽呢!”
“你还敢跟我顶嘴!你以为你还是什么王爷啊!”迟光往前冲了一步,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是你老子!”
“狗屁的老子!”迟予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在家吃白饭,还想当老子?!你有种出去挣钱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吃上一日三餐,是谁在外面跑东跑西啊!”
迟光的脸涨成猪肝色,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捶着胸口,嚎得更厉害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他忽然又找到话头,指着迟予知的鼻子,“干那种有辱家风的事!你真是愧对祖宗!”
闵夫人终于动了,她跑过来,拦在两人中间,声音带着哭腔:“好了好了,别吵了……快吃饭吧……”
迟予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迟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
庄辰岚站在一旁,她倒是理解迟光为什么会这样疯狂——
他这辈子,走的是最正统的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赘王府,光耀门楣。
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死,走到棺材里,可路却突然断了。
大清没了,王府没了,官场没了,他几十年信奉的那一套,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捶胸顿足,只能唉声叹气,只能骂那个不守规矩的儿子——因为那个儿子,走的是另一条他看不懂的路。
庄辰岚站在那里,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家人,忽然想起一个词:
“空心人”
这群人在之前看似风光无限,似乎已经取得了世俗最大的成功,可一旦被剥夺了社会身份,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小杏和俞夫人把盛着小米粥的锅端来,一碗一碗舀好。
六子把两只碗放进餐盘,端起要走:“我去给老太爷端去。”
迟予知伸手接过餐盘:“我去吧。”
他端着餐盘,穿过院子,走进傅祥的屋子。
祖父坐在窗前的一张书桌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得他满头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他比以前更老了,老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背佝偻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株被风吹干的枯树。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来了啊。”他说。
迟予知把餐盘放在书桌上,说:“来了。”
“最近腿还疼吗?”迟予知问。
“没事。”傅祥说,“不疼。”
“没事的时候多出去走动走动。”
“好。”
他顺从极了,什么都依着迟予知的话说。
可这种顺从,跟小时候那种溺爱的百依百顺完全不同。
小时候祖父依着他,是宠着,纵着,是眼睛里带着笑意的“好好好”,现在祖父依着他,是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记不清,只能点头说“好”。
岁月给每个老人带来的顺从,也没有放过这个曾经驰骋沙场的武将。
迟予知站在那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道:“阿爷,吃饭吧。”
傅祥点点头,拿起筷子。
迟予知看着他把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也是这样看着他吃饭的。
那时候他坐在祖父膝上,祖父一边喂他,一边跟他说天南海北各种奇妙的故事。
可现在祖父不讲了,不知道是他不想讲,还是是记不清了。
他现在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有时甚至会对着迟予知叫他那个早逝女儿的名字,他也经常自言自语一些别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那个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迟予知的脑海:祖父还能陪自己多久?
即使他早在儿时就知道所有人终将会离开自己,他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那股奇怪的感觉却始终无法克服——很平静,又很空,像是站在一片荒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
直到小杏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我先走了。”迟予知站起身,没有看祖父的脸。
近来他总是害怕看见祖父——每次看到他,那种将要失去的恐惧便会填满心头。
他推门出去,回到正堂,扫了一圈:“六子去哪了?”
俞夫人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刚才还在这儿呢,反正白天总见不着人。”
话音刚落,六子从门外走进来。
“殿下,您叫我?”
迟予知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我今天去茶馆那边看看人要不要我,你今天就先别出门了,在家照顾一下。”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殿下,您又要去说书吗?”
“明知故问。”迟予知道。
“我觉得,”六子看着他,“殿下最近还是休息一下最好,您状态有些不对。”
迟予知愣了一下:“哪里不对?我精神头很好啊。”
六子没说话,片刻后才慢慢道:“好。”
迟予知觉得有些奇怪,可他赶时间,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迟予知从后门出去,途中,他隐隐感觉府里的士兵比往常更躁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
见他又要出门,站岗的士兵便不耐烦道:“快点回来啊。”
他低着头快步离开,听见他们在身后道:“还有脸出去呢——上面怎么不把他们关在这里,天天出去,出了事儿还得赖我,真麻烦。”
迟予知假装没听见,径直来到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馆。
茶馆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他把算盘一推,迎上来:“王……迟先生,您来了啊,今天也照旧?但我看您好像也”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迟予知知道——正如他所料,如今他确实没什么钱打赏。
迟予知正要开口,老板又抢着道:“哎呀您看,我们这儿大多数人都不爱听那些鬼啊神啊的,讲多了人就都走了,您要是跟以前一样包场,那还成。”
迟予知笑了笑:“我今儿倒不是来听书的,就是问问您——这儿还缺人吗?”
“啊?”老板张大嘴,半天合不拢,“您……您要来我们这儿?”
“您要是愿意,”迟予知道,“我就在这儿讲我那小说,别人要讲,我还不乐意呢。”
老板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我听说您之前自己干吧?怎么突然要投奔我来了?”
“这年头自己干总归不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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