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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苔藓》60-70(第20/21页)
她拔掉没有意义电线,“你爸,你后妈,你弟。”
屏幕骤黑,屋里失去唯一光源。
周既明的脖子像是生了锈,一卡一顿地转过来。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可底下全是碎掉的骨头,疼得连呼吸都费劲。
“俞言。”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这话他憋了很久了。从她事发当晚冲进他家,像个强盗一样翻箱倒柜找证据的时候,他就想问了。
“你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儿就伟大了?”俞言浑然不觉责备,到处去找他能联系上秦可然的手机。
周既明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脸色沉得吓人。
“至少我不会像你那样,”他一字一顿,“不会拦着不让你给李衍找律师,不会打听你的进展。更不会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逼你站到我这边。
他们站在对立面,不是你输就是我赢,李衍和俞淮强是她的家人,周雄安何尝不是他的父亲。
俞言从没想过和他争执对错,既然话说到这儿,她也不忍了。
“因为你是窝囊废。”
周既明呵斥:“俞言!”
“因为你爸活该!”
周既明几乎想要给她一巴掌。他咬着牙,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他躺在那里还不够吗?”
“那李衍呢?”俞言的声音比他更大,“他大好的前程呢?你爸死了就死了——死一万次都不够!”
“滚——”周既明指着门口,声音劈了,喘得像拉风箱,“滚出去!”
俞言没动,一脸恨色地盯着他。
他退了回去,坐在床边,勾着头,弓着背。他轻轻晃着脑袋,像是在甩掉什么,可被按住的孩子气忽然又冒了回来,如同小孩呓语:
“我爸没有撞人,没有……法官说了,没有……是货车撞的……”
俞言站在门口。走廊的光拉出她的影子,又淡又长。她看着周既明,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缩成一团,像被什么无法抵抗的东西彻底压垮,缩在这个房间,黏在这张床上,再也爬不起来。
她想辩驳几句,又觉得都没必要了-
婶婶说得没错。秦可然不仅拒绝出具刑事谅解书,还反手聘请了知名律师团队要求巨额赔偿。原本只要能减轻李衍的刑罚,赔多少钱俞言都愿意认。可没想到,对方律师在调取证据时,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李衍身份证与真实年龄不符的证据——他的实际年龄比身份证大了一岁两个月。
即案发时,他已成年。
未成年人犯罪是法定的从轻或减轻情节,这份证据一经补充提交,那几十封上万人签名的请愿书,在瞬间失去了意义。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办案人员在提审中记录下李衍的一句话。他说他唯一后悔的,是没把周雄安当场打死。
毫无悔意。加重情节。
那一刻,俞言蹲在看守所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所做的一切像在拉一根绳子。她以为自己能抓住什么,可绳子另一端早就被牵住它的人割断了,只是她还不肯松手。
判决书很快下来。
李衍有期徒刑七年,俞淮强四年。
两人都没有上诉。
尘埃落定。
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时隔几个月,俞言再次病倒。
不再是简单的发烧,不明原因的背痛、头痛,关节痛。伴随失眠,早醒,胃酸反流,头发大把大把地调。还有易怒,过度警觉,一点声响就能吓得躲进床底。
兰姨又住了一次院后被儿子接走了,钟柔无论来多少次都会被她轰走,唯一进得去卧室房门的婶婶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
俞言从不出门,一睁眼就是一整天。
她常常觉得不真实。坐在窗前看天黑,看天亮,看云从东边移到西边,像在看别人的生活。灵魂好像飘在身体外面,冷眼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自己,心想:她怎么还在那里?她怎么还不起来?
可她起不来。
元旦放假回来的施茴在见了浑浑噩噩只知道打游戏的周既明后,忙不停蹄地哭着去找俞言帮忙,可打开房门看到她第一眼就溃不成声……如果周既明这辈子是算毁了,那俞言像是快要挺不过去了。
强制送医,俞言不配合吃药,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钟柔最后一次按照俞淮强教的那样做了一道她最喜欢的菜端到梳妆台上,那张柔情的脸上只剩下空洞和麻木:“你爸把你交给我。我不愿意。可没办法。我尽力了。我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你爸。”
她停了停。
“至于你对得起谁,对不起谁,那是你自己的事。”
屋里很安静。钟柔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再看俞言,只是掀开帘子看着窗外。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慢慢往下沉,把房间照得金黄。她一直坐到天黑,看着最后一丝光从墙上消失。
然后站起来。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俞言背对着她缩进被子里,两天没有出来。
最后让她爬起来的,是黄昏时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刺耳轰鸣。
窗帘被猛然掀开。阳光大片大片涌进来,刺得眼睛生疼。她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冲下楼,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仰起头——
一家银白色的飞机正从头顶越过,机身被夕阳镀成金色,毫不犹豫地划破云层冲向更远的天空。
周围一片寂静。
时光像被什么拽了一下,她忽然站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里。
大门紧锁。小男孩勾着头坐在台阶上,兴致缺缺。等太阳出来了,他才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走。
院子不大,东西十一步,南北八步,他每天要走无数遍。墙根有窝蚂蚁,他经常蹲在那里看它们搬运米粒。有时候他会把米粒故意放得远一点,看它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
看累了,他就头看天,看云飘了又走,鸟飞过又回来,可每次抬头都是同一片四四方方的天。他常常想,如果一直往东走,会走到哪里,一直往西,又会看到什么,可就算真的出了院门,外面的天空还是天空。
院子,柴堆,墙角的蚂蚁。日复一日。
他对这一切渐渐感到麻木。
直到那个黄昏。他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团不成型的泥巴,一阵陌生的轰鸣突然从头顶压下来。
他仰起头——
时光在此刻交汇,画面就此重叠。
你变成我,我变成你,最后谁也分不清。
……
缺席数月的眼泪终于落下,俞言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黄昏依旧被黑夜交替,可她不再感到绝望,反而内心无比踏实,或者说,汲取了一种共生的力量。
她放弃了京北的入学资格。在婶婶的帮助下,以复读生的身份转到了京北第七中学。在这所学校,她不交朋友,不逛街,没有任何兴趣爱好。她的世界只剩下三件事:看书,做题,想他。
模考成绩贴出来的时候,荣誉墙上有一半是她的名字。她的照片贴在榜首,笑得却不怎么好看。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报京北。
她没有。
中航动设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有同学惋惜地问她:“为什么不读京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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