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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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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行的铁律,没有人不知道。

    子时一刻,河防营百人队赶到现场。

    百来号人扛着沙包、麻袋、铁锹,在堤下的泥水里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雨下得睁不开眼,火把点不燃,只能借着偶尔劈开云层的一道闪电看清彼此的脸。所有人的面孔都是青白色,攥紧工具,呼吸绷紧,只等带队校尉一声令下。

    带队校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周,在河防营干了十几年,熬资历熬到这个位置。

    此刻他站在堤坝侧面的高坡上,既不下令填土,也不下令布桩,而是不断地回头张望,看向身后的茫茫雨色。

    一个老河工等急了。

    他在河防上待了半辈子,此时肩上扛着一只百来斤的沙包,泥水从沙包底下滴滴答答地淌,膝盖陷在烂泥里,拔腿都费劲。

    他看见那渗水的地方已经从石缝扩成了一条小指宽的裂缝,水从裂缝里往外滋,滋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急。

    想到身后村里住着全家老小,他等不了了,扛着沙包就往堤上冲。

    察觉他的意图,周校尉快速拔刀。刀锋在闪电下一亮,横在那老兵面前,离他胸口不到三寸。

    “没有上峰手令,”他说,声音被雨幕裹成了一道冷冰冰的铁线,“谁也不许动。”

    老兵呆在原地。

    他扛着沙包站在泥水里,看看那把刀,又看看堤坝上那条正在一寸一寸扩大的裂缝,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嘴唇哆嗦,到底没敢再往前踏一步。

    子时二刻,溃口从三尺扩到了三丈。

    浑浊的河水从裂口处灌出,冲刷着坝下的泥土,把地基一块一块地掏空。溃口边缘的条石开始松动,在洪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让人联想到一些丑恶巨大的东西,正在水底翻身。

    此时如果全力填堵,或许仍有挽救的余地,哪怕不能修复堤坝,至少也可以争取时间,降低损失。

    一个年轻的河兵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刚从乡下出来时的土气,嘴角上连根像样的胡须都没长出来。

    他跪在周校尉面前,泥水淹过他的膝盖,嗓子都劈了:“大人!再等就来不及了——下游有三个县!大人,我家就在下游,求您了——”

    恐惧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要说。

    他是第一个开口的,而在他之后,又有十几个人一同跪下,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他们驻扎在堤岸,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不懂为何今夜如此不同。

    这时候的时间等一刻少一刻,再晚点就真毁了!

    “周、周校尉……”他带着哭腔大喊,“你家也在下面啊!咱们快——”

    话音戛然而止,一块令牌被周校尉从怀中取出,递到他面前。

    闪电恰在此刻劈开夜空,把天地照得惨白。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面令牌——黑底,金边,上面錾刻着只有内廷才会使用的纹样。

    看到令牌的瞬间,几个正准备跟着年轻河兵往上冲的老兵全都沉默了。

    天灾且能为之一搏,可人祸该如何?

    有人早就在等这场雨了。

    他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身家性命,不过就是这河里的污泥,不值一提。

    年轻河兵跪在泥水里,雨水灌进他的嘴,他连嘴唇都在抖。

    他怔然注视着那面令牌,又茫然看着那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开来的溃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子时三刻,大坝轰然崩塌。

    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在耳边炸响,先是条石在洪流的推挤下一块接一块地松脱,然后是夯土层整片整片地坍塌,最后才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像一头挣脱了铁链的巨兽,裹挟着泥沙断木、从裂口中一跃而出,咆哮着朝黑暗中那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扑了过去。

    水在咆哮,可水底下所有的声音都低微。

    周校尉站在那片没有被洪水淹没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脚下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汪洋。

    他收刀入鞘,转过身去,声音冷漠,脸色苍白。

    “回营,”他对身后那些沉默怔然的兵卒说,“今夜的事,谁也不许提起。”

    ……

    溃堤后不到一个时辰,洪水推进四十里。

    三天后,洪水渐退,三府十七县成为一片泽国。

    水退去的地方不是原来的土地,淹死的牲畜浮在水面上,肚子胀得浑圆,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倒塌的房屋只剩几截断墙露出水面,墙头上搭着一件不知是谁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在水里漂了三天,发白发臭。

    泡烂的粮食在水中慢慢发酵腐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而恶心的酸臭。泥浆沉积在田地里,等水彻底退去,那些良田上覆盖的将是一层无法耕种的沙砾与碎石。

    瘟疫紧随其后。

    先是发热,然后是上吐下泻,无药可医,人成片成片地死去。

    坟来不及挖,烧也烧不过来。

    灾民们聚集在一片没有被淹透的高地上,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底下,没有吃的,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药。

    有人开始偷偷地煮东西吃。

    巡粥的衙役在草棚之间巡视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肉香。他顺着香气走过去,拨开几片破布帘子,在一众面色惊慌的灾民中间,找到了一口架在石头上的破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肉香味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现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肉可吃?

    衙役心头困惑,看了很久,终于认出那是什么骨头。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退出来,捂住嘴弯下腰,吐了一地。

    而雨还在下。

    ……

    暴雨连绵,半个月后仍无半分止歇之意。

    南边各府县的灾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中,驿马跑死了一匹又一匹,到后来连驿站的马都调空了,只能靠人徒步涉水传递。

    每封灾报上头的字迹都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可即便隔着那层湿漉漉的纸面,谢怀成也能闻到字里行间透出的泥浆味和腐臭气。

    三府十七县尽成泽国,毁掉的房屋不计其数,即将收割的夏粮在水底烂成一团团灰绿色的浆沫。

    最叫人胆寒的是瘟疫——洪水退一寸,疫气便进一尺,发热、呕血、全身溃烂,染上的人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五日工夫。

    各州府报上来的方子试了一轮又一轮,没有一副管用。

    死了多少人,折子上没敢细写,但派下去督粮的御史私下传回的消息说,有些村子已经空了。

    灾报抵京当日,谢怀成召集内阁议事。

    议事堂里站满了人,户部、工部、吏部的堂官全到齐了,却安静得只剩下檐角雨水滴落的声响。

    谢怀成将递上来的折子丢到桌案上,从第一句开始问话。

    起先还算好听,但谈着谈着就变成了踢皮球,一圈推诿怒骂下来,眼看着一帮人都要在谢怀成面前动手,谁也不愿先担上责任。

    谢怀成坐在案后,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这场踢皮球,听到最后,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方,起身便走,身后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绯袍。

    回到御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京城的雨倒是有要停的意思了,从前几日的暴雨如注到如今淅淅沥沥的细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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