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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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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秋自认为整个过程进行得非常流畅顺利,给出的奖励也恰到好处——刚好够谢缺感知到那份赞赏与鼓励, 又不至于太过隆重把人吓着。

    谢缺还僵在原地。

    或许国师真如传闻中所说,是天上来客, 会法术, 能于千里之外洞察人心, 也能在瞬息之间将人定在原地。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忽然动弹不得,连眨一下眼都觉得费劲。

    写字的声音极细微,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传到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模糊而悠远的回响。

    谢缺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根墨条, 指节收紧再收紧,直到指甲嵌进墨条的棱角里,在指腹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他深吸了两口气, 才哆嗦着抬起另一只手,将发簪从衣襟上取了下来。

    白玉温润,触手生暖。

    佩戴在单议秋发间太久了,簪身上也沾着一点极淡的清香。

    谢缺愣愣地打量着突然降临的奖赏,只觉得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震得他头晕目眩,连太阳穴都在跟着突突地跳。

    国师答应过会对他好,如今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他做了对的事情,国师给他奖励。

    就像从前谢奕他们说了什么漂亮话、长了什么体面,父皇会赏他们金银珠宝,再笑着夸上几句。

    都是一样的。

    谢缺从来没有收到过父皇的奖赏。

    小时候,他常常羡慕,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些锦盒被宫人捧进兄长们的寝殿,想象里面装着什么。

    那时候的谢缺觉得,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一定会高兴得泪流满面。可当这一天真的来到面前的时候,谢缺却难以分辨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发簪搁在掌心,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指腹反复摩挲之后,白玉上也染了皮肤的温热。

    谢缺难以抑制地抚摸着,越摸越觉得晕眩。

    胸口有某种渴望在疯狂地膨胀,撞得肋骨隐隐发疼,逼得他无法平心静气地坐在原地,连保持一个得体的姿势都变得困难。

    他从来不这样。

    他一直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对待兄弟亲和,对待嫡母恭敬,哪怕父皇从未真正把他当成儿子看过,站在御前的时候,他仍然能做出一副景仰孺慕的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那是他的生存本能,他一直做得很好。可为什么面对国师,却全然不同?

    谢缺越想越心慌,将发簪小心翼翼地搁回膝头。

    方才他把墨条攥得太紧,再松开手时,掌心已经沾上一层斑驳的墨迹,黑乎乎地印在掌纹里。

    见此,谢缺略微将掌心往下压了压,悄悄藏进膝头的衣料褶皱里,不让身旁的人看见。

    他重新握住墨条,稳住手腕的力量,继续研墨。

    墨汁在砚台里越转越浓,谢缺试图将那些难以言表的纷乱思绪尽数压回脑海深处,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可他的努力只坚持了不到一刻钟。

    等单议秋写完字,满意地将宣纸放到一旁晾干,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少年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幕:谢缺双眼直直地瞪着砚台,目光发空,手腕无意识地划着圆圈。

    本来还有细长一截的墨条已经被磨下去了一半还多,墨汁越淌越满,浓稠得几乎要凝成膏状。

    单议秋拿起笔杆,在砚台边上敲了两下。

    清脆两声响,谢缺猛地打了个哆嗦,骤然抬头看过来,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恍惚。

    “殿下在想什么?”单议秋问。

    他自认语气和风细雨,满是关心爱护,可谢缺听完他的话以后,却像见了鬼似的骤然松开了手。

    墨条咕咚一声倒进砚台里,溅起几滴浓黑的墨汁,他自己也慌乱地将手收回桌下,藏进袖子里。

    不用9653通报,单议秋也知道这小子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方才还只是隐约觉得谢缺今天有些不对劲,此刻这份关切已经由两分涨到了八分。

    单议秋将砚台往更远处挪了挪,确保谢缺不会再一个激灵直接把桌子给掀翻后,他靠近一些,直到两个人挨得够近了,才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量。

    “你怎么了?”

    这不是合作关系应当达到的关心程度,但只要两方心照不宣,含糊过去也容易得很,况且单议秋答应过谢缺要对他好,关心几句是他该做的。

    谢缺沉默不语。

    他的脸憋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出口,偏偏每一句都卡在嗓子眼儿里。

    因为不恰当,不体面,不合时宜,硬生生把人憋得快要炸开。

    见他这副模样,单议秋真是担心这孩子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他又往谢缺那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更缓:“殿下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还是尽早说出来。我既然与殿下有过约定,必定不会推辞。”

    他细心斟酌着每一个字,尝试营造出一种足够安心的氛围,同时脑中闪过许多猜想。

    也许他把人逼得太紧了,单议秋心道。

    也许他们应该往后退一步,不该这样急于求成。有些太过繁琐腌臜的事情,单议秋完全可以自己解决,谢缺没必要掺和。

    他思虑万千,面上却仍然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静静等着谢缺开口。

    而几息沉默之后,谢缺终于绷不住了,一只手攥成拳头,他抬起头来,眼睛亮得骇人,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单议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

    话说出口的下一瞬间,谢缺便已经意识到自己鲁莽了。

    他迅速把脑袋埋下去,埋得比方才更低——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合适,他大约会尝试钻到桌子底下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桌帷后面。

    “……我没说什么,”他做着垂死挣扎,声音闷闷的,“国师听错了。”

    “我觉得我没听错。”单议秋说。

    谢缺把头低得极深,连下巴都快要贴上胸口了。从单议秋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望见一脑门写满了难过与懊恼的头发,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单议秋忍住笑,撑着桌子蹲下去,弓下腰,从下往上找他的眼睛。

    “六殿下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大约是觉得话都扔到这个份上了,再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谢缺缓慢地点了点头。

    “啊。”

    单议秋直起身,伸手过去,掌心覆在那一头黑发上揉了揉。几缕碎发从指缝里漏出来,痒簌簌的。

    “那该怎么办呀?皇帝赐名,要改怕是没那么容易。”

    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其实也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

    如果当年单议秋知道,那个被随意赐了一个“缺”字的襁褓婴儿日后会有这样多的纠葛——那谢缺出生当夜,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名字给劝回去。

    换个更平安吉利的字眼,或许也会让这孩子的人生多出一点顺遂。

    其实细想就知道这个念头是无稽之谈,可越是无稽,越叫人念念不忘。

    大概所有无法改变的事情都是这副模样。

    “我习惯这个名字了,”谢缺的声音从单议秋的掌下传出来,格外沉闷,“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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