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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眼前这三位——无论是重生归来的帝王,面容艳丽的将军,还是莫测高深的国师——之间,那道最深、最本质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那三个人,在做最终的决定时,带着一种对死亡已经习惯的狠与淡漠。

    那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他们见过太多死亡,亲手制造或目睹过太多死亡,以至于死亡本身,连同其代表的恐怖,悲伤与代价,都已被纳入他们权衡利弊、决策未来的冰冷算筹之中。

    如同农夫计算收成时要估量种子的损耗,工匠打造利器时要考虑钢铁的折损。

    他们谈论战争、决定北伐,就像在决定明年春天该在哪块土地上播种,或者该动用多少库银去修筑一段河堤。

    百姓的生死,士卒的存亡,在这场宏大的播种或修筑中,是必然会被计入的「损耗」。他们会尽力减少这种损耗,会为此制定最精妙的战术,会给予丰厚的抚恤。但绝不会因为「损耗」的可能存在,就放弃播种或修筑本身。

    而他,君右丞,即便已在此间沉浮多年,灵魂深处依然顽固地保留着对「个体生命」消逝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拒绝。

    为什么不行呢?

    但是就是不行。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君右丞哪怕再融入这个时代,也无法像他们那样,如此「自然」地将万千人命,化为决策时一个可以冷静评估的数值。

    他永远也没办法变成一个古人。

    这种区别,无关智慧,无关立场,甚至无关善恶。这是两种被不同时代,不同经历所锻造出的,看待生命的根本差异。

    君右丞看见萧靖川拍了拍顾月的肩,又对点翠交代了几句什么,三人的神情已恢复了t某种程度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即将投入一场宏大博弈的专注与兴奋。

    君右丞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毯上投下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依然会站在他们这边,会为这场北伐竭尽所能。只是,那缕属于异世灵魂的、格格不入的寒意,或许将永远盘踞在他心底,提醒着他。

    肉食者谋之。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这天下的肉已经成为他们的盛宴,没必要再去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了。

    这是封建王朝的根本,高位者的意志永远凌驾,而战争是保护统治下的生命的唯一手段,却带来更多的死亡。

    为什么会这样呢?

    也没有人能回答君右丞。

    第72章 北干的政治中心 良师,益友,恩重如山……

    黄河安澜的消息传到北地时, 君齐舟正在刚刚收复的云州城头。

    燕云的风,即使是夏季,也比金陵的冷得多, 硬得多。

    君齐舟掀开军帐厚重的毡帘时,一阵裹挟着沙尘的北风劈面打来,将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吹得凌乱。他眯起眼, 望向眼前这片刚刚收复的土地——如果这还能被称为「土地」的话。

    焦黑。满目焦黑。

    断壁残垣在灰白的天色下如同巨兽的骸骨, 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在废墟深处明灭,腾起缕缕扭曲的青烟。更远处,几株枯树孤零零地立着, 枝桠上挂着的不是树叶, 而是破布、草绳,甚至……君齐舟移开视线。

    “太傅。”同样被他养大的少年将军焚娟抱拳行礼, 声音沙哑,红衣似火:“三城二十六镇,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幸存者……不足两万。其中青壮年男子, 不足三千。”

    君齐舟沉默地听着, 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搬运尸体的士兵。那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些已经腐烂得面目模糊,被草草裹在草席里,一具接一具堆放在板车上。

    车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这片土地最后的呜咽。

    “埋了吧。”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分不清谁是谁的, 就合葬。立一块碑,刻上「燕云百姓之墓」。”

    焚娟有些难过:“碑文……”

    “不用写年月,不用写缘由。”君齐舟转身走回军帐, “写了也没用。后世的人看了,只会觉得又是一串数字,又是一段「某年某月,胡虏寇边,屠城数座」的记载。他们不会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做过什么,有过什么样的念想。”

    焚娟张了张嘴,最终她只是深深一躬:“我明白。”

    现在正值夏季,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军帐内的长案上堆满了文书: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单、重建城池的预算、安置流民的章程、请求增派官员的奏表……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每一笔都需要他斟酌。

    他在哪里,北干的政治中心就在哪里。

    君齐舟坐下,拿起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帐外传来隐约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一根生锈的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那应该是个孩子,或许还很小,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父母就不见了,家就没有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焦土和陌生的人。

    他闭上眼,却能看到更多的画面。

    如果他睁着眼,透过敞开的窗户,大概能看到外面街道上忙碌的景象。士兵们在搬运尸体,工匠在修补住屋,几个孩童呆呆地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得让人心颤。

    这些人,君齐舟想,这些死在朔人刀下的百姓,这些幸存下来却失去一切的男女老幼——他们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句话。史官会写「某年某月,北干收复燕云三州」,会写「太傅君齐舟领军有功」,会写「朔人北遁,边境暂安」。

    但不会写这座城里死了多少人,不会写那个老妪哭瞎了眼睛,不会写那些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他的笔尖停在半空,一滴朱墨滴在奏章上,洇开如血。

    而灵帝那种人呢?

    那种修仙问道耗尽国库、宠信妖僧祸乱朝纲、最后西行礼佛引发断干之乱的疯子——那种人却可以青史留名。

    史官会恭恭敬敬地写下「灵皇帝讳某」,会记录他的年号、他的嫔妃、他那些荒唐的政令,甚至会因为「为尊者讳」而粉饰太平。

    真糟糕。

    世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灵帝会变成这样。

    案头烛火摇晃,君齐舟闭上眼。许多年前的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那时灵帝还不是灵帝,只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储君,拉着他偷偷溜出东宫,两人在海边的一个普通夜市喝酒。

    “齐舟,等我登基,我定要将北边的那些部族全都赶到千里开外去,用他们天上的云彩来斟酒!”

    年轻的灵帝刚刚结束观海,他举着酒杯,眼睛亮得像星辰,“到时候我将青史留名,你也将成为历代丞相之典范。”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君右丞记得自己气笑了,说:“殿下先把这杯酒放下吧,明日太傅考校功课,可别又背不出《尚书》,又要臣这个伴读代抄三百遍。”

    “你就知道扫兴!”灵帝大怒,生气地拍桌子。

    那时他们……还没有到现在这一步。

    灵帝脾气大,喜欢砸东西揍人,但能听得进劝谏。登基头三年,确实雷厉风行地整治了几个贪腐的世家,减免了江淮水患地区的赋税,连年迈的太上皇都赞许过「新帝有为之相」。

    可后来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那些僧人的谗言入了耳?还是权力坐久了,人心就腐了?

    君右丞睁开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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