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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风前絮》120-129(第3/19页)
见继续道:“他越替你想得周到,你日后越難容他。因为你会分不清,那些话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李翊道:“儿臣可以分清。”
“现在可以。”李频见道,“因为你还需要他。”
殿里的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动案邊一角折纸。
李翊垂下眼,“父皇是要儿臣疏远陶太师?”
“朕是让你知道,你身后没有任何人该永远站在那里。”李频见望着他,“包括陶丹识。”
也包括朕,后半句他没有说。
“儿臣明白。”他行礼退下,走到殿门前时,李频见忽然道:“李翊。”
太子停住。
李频见看着他的背影。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快要真正长成。肩背很直,衣袍压得整齐,走路的步子也不轻不重。曾经那个会在群玉殿里喊渴、会因为鱼羹不好吃皱眉的孩子,像被一层一层礼制、权力、旧恨和期待包住了。
李频见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儿子。
“别太早做一个孤家寡人。”他说。
过了片刻,太子回道:“贵妃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
这句话落下,殿里像被雪光照了一下,冷得发白。
那日夜里,李频见又发了热。
太医来过一回,换了方子。药喝下去后,他昏沉了一阵,醒来时殿里只剩两盏灯。刘恩学守在外头,听见里头有动静,忙进来。
“陛下醒了。”李频见没有应。
他看着东侧那张小案。
夜里折子已收走,小案空着,案面上只剩一枚压纸的玉兽。白日里那些军饷、吏部、马政、迁调,像潮水退了一样,只余下一个空位。
可那个空位,比满案折子时更叫人不能忽视。
李频见道:“把贵妃请来。”
东元宫那邊,也像已经习惯了半夜被太极殿惊动。
薛似云来时,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发只用簪子挽住。她进殿先看了一眼药碗,又看李频见的脸色。
“又烧了?”
李频见靠在榻上,声音有些哑,“你如今还挺像太医。”
“太医未必敢说你。”
她坐到榻边的椅上,没有行礼,也没有问安。
刘恩学悄悄退了出去。
李频见看着她,“今日侧案上的折子,比朕案上的多。”
薛似云接过话,“太子开始监国了。”
“没有正式下诏。”
“那也差不多了。”她说得很平,像这件事早该如此。
李频见闭了闭眼,“他今日改了吏部迁调。陶丹识在他身后,替他补了人选。”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一旁的温巾,递给他。
李频见接过去,按了按额角,“你不问?”
薛似云道:“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太师。好不好,对不对,自有人替他们说。”
“朕管不动了。”
“是不想管,还是不敢管?”薛似云抬眼看他。
李频见听罢,竟低低笑了一声,“你如今诚实得叫人難受。”
薛似云道:“我从前不诚实吗?”
“从前你会先想,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叫人難受。”
“现在也想。”她说,“只是有些难受,躲不开。”
李频见望着她,許久没有说话。
殿外雪还在落。
雪落在太极殿高高的檐瓦上,听不见声音。只有风从殿门缝里吹进来时,才带出一点寒意。
“朕今日对李翊说,别太早做孤家寡人。”李频见道。
薛似云眉头微微一动,“他怎么回?”
李频见看着她,“他说,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
薛似云忽然没有说话。
药气压在殿中,灯火映着她的侧脸,苍白得像雪后未化的纸。她垂下眼,像听见了,又像一时没有听懂。
过了许久,她慢慢把手里的温巾放回铜盆里。
水面轻轻一晃,碎出一点灯影,“他说得也没错。”
薛似云的声音很轻。
“我教过他的。我教他看人,教他忍,教他不要轻信,教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藏,教他若要站得住,便不能只做一个孩子。”
她停了停。
“我还教他,若有人挡在前头,便要想法子让那个人退开。”
李频见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李衡当年就是这样退开的。
薛似云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却比有泪更难看。
“我从前总说,是你把他教成这样。其实不是。”她声音低下去,“我也教了。”
殿中静了很久。
李频见靠在榻上,病中的呼吸略显沉重。他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他发现,并不能安慰她,也不能安慰自己。
他们都在李翊身上留下了手印。如今这个孩子带着那些手印长成了太子,再回过头,用这些手印指认他们每一个人。
“他会越来越像一个太子。”薛似云继续道,“也会越来越不像我们想要的那个孩子。”
李频见道:“你如今还想要那个孩子?”
“想。”她答得很快。
李频见一怔。
薛似云低声道:“只是想要,也要不到了。”
这场病像把他身上许多装饰都烧掉了,剩下的都很直白,也很难看。
他道:“朕是不是老了?”
薛似云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病中脸色苍白,眼尾纹路比从前明显,发间也确实有了几缕白。这样的人还坐在太极殿里,仍旧能一言定人生死,却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陛下春秋正盛。
她只说:“嗯。”
李频见被她这个“嗯”堵得一时无话。过了一会,他竟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病后的哑。
“你连哄朕一句都不肯。”
薛似云将药碗端过来,试了试温度,“你不是不爱听假话吗?”
“朕什么时候说过?”
“你年轻时说过很多次。”她把药递给他,“只是你后来只爱听自己想听的真话。”
李频见接过药碗,看着她,“那你现在说的,是朕想听的吗?”
“不是。”薛似云道:“是我想说的。”
这句话轻轻落下,像东元宫里那点迟来的自由,终于也被她带进了太极殿。
李频见低头喝药,苦味压住了喉间许多话。喝完后,他没有要蜜饯,只把碗递回去。
他靠回榻上,眼皮渐渐沉了些。
“别走。”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不像皇帝下令,倒像病中人一句含混的请求。
薛似云坐在原处,“等你睡了再走。”
李频见闭上眼,过了很久,他又道:“薛似云。”
她没有纠正他。
“若有一日,李翊真的不再需要陶丹识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殿中灯影微晃,李频见也不知是不是还醒着。
他低声道:“朕当年想过杀陶磐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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