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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他,春日风大,夜里别贪凉。”

    门外,李翊听完这些话,久久没有动。

    风从东元宫门前穿过,吹动他衣摆。这个地方太冷清了,连春风都像旧的。

    谷雨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李翊退后一步,向东元宫的门行了一礼。对一个再也不能轻易见到的人,行完最后一次旧日的礼。

    “儿臣告退。”

    李翊没有回皇子所,去了太极殿。

    李頻见正在批折子,听见内侍回报三皇子求见,他并不意外,只道:“让他进来。”

    李翊进殿时,身上还带着东元宫门前的冷气。

    他行礼,“父皇。”

    李頻见没有让他起,“去过东元宫了?”

    李翊伏在地上,声音绷得很紧,“是。”

    “见到了吗?”

    “没有。”

    李频见望着他,声音平稳,“你要的,已经落下了。李衡离京,德妃随行,杜家从这条线上退开。贵妃迁东元宫,也不会再日日替你挡在前头。”

    李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父皇这是在罚她。”

    “不。”李频见道,“朕是在断你的后路。”

    李翊怔住。

    李频见看着他,“你想要什么,可以来太极殿说,可以同陶丹识争,可以同前朝的人斗。往后你要什么,自己拿,自己担。不要再去东元宫门前,拿她的心软替你开门。”

    李翊眼底红意变成了痛,“父皇明知道娘娘会难受。”

    李频见手指慢慢收紧,“朕当然知道。”

    他看着李翊,眼底沉得厉害,“所以你更该知道,你昨夜让她去开这个口时,她会不会难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李翊跪在那里,脸色惨白。

    李频见没有再看他,“回去。”

    李翊没有动,“父皇。”

    他声音很低,终于有了少年人的颤,“她是不是不会再见我了?”

    李频见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一下,很久之后,他道:“那要看你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翊离开太极殿时,雨又落起来。

    他走在长阶上,忽然想起李衡离京前说的那句话。

    去了沧州,便不用日日同人比了。

    可留在京中的他,仍然要比。

    同李衡比,同父皇比,同陶丹识教给他的东西比,也同自己心里那一点越来越难看的欲望比。

    而东元宫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春雨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撑伞。

    这一日之后,宫里再没有人敢随意提群玉殿,也没有人敢说东元宫。

    所有事情都各归其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13章

    佑和四年夏, 江北春汛退了。

    水退之后,舊账浮出来许多。

    三年前修过的堤坝,账冊上写用石一万三千方, 实地清点只剩不足七千。役夫名冊里有死人,有幼童, 也有迁走多年的逃户。沿岸几处舊码头照舊收钱,堤坝却年年报险,江水一涨, 朝廷便要再拨一回银。

    户部与御史台同查两个月, 折子一层一层递回京中。

    陶丹識的意思没有错,杜正宇的急也没有错。

    最后处置下来,江北先开义仓,后拨银;涉案官员按舊账清算,几处码头重立税冊。谁都没有全赢,谁也没有全输。

    德妃与李衡去滄州后, 承香殿冷清下来。宫人撤了一半, 殿前两株海棠仍开了花,却无人日日打理。花瓣落在地上, 被风卷到台阶下, 积了薄薄一层。

    群玉殿也空了。

    薛似雲迁去东元宫后,群玉殿的燈一连数夜没有全点。水纹琉璃燈仍挂在廊下,白日里看,只像两只空壳。尚寝局的人来清点,见旧帐、旧燈、旧器皿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便也不敢多说。

    宫里很快学会不提这两处。

    大家只说新制,说三皇子日渐沉稳, 说陛下近来召陶右丞入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夏末,册立太子的詔书终于下了。

    三皇子李翊,年十四,聪敏端重,識礼明政,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詔书从太极殿传出去时,天色正晴。

    宫门大开,礼部、宗正寺、中书省、尚仪局都忙起来。东宫空置多年,骤然重开,宫人搬动器具,修缮门窗,重挂宫灯。旧年封存的太子仪仗也被一一取出,擦拭得明亮。

    李翊换上太子礼服那日,尚衣局的人跪了一地。

    礼服比皇子袍重许多。玄底朱纹,肩背处绣着升龙,腰间玉带壓得人气息都沉了几分。他站在铜镜前,宫人替他理平袖口时,他没有动。

    镜中少年眉目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储君的轮廓。

    谷雨站在一旁,眼睛有些发红,“三殿下。”

    李翊没有回头,“往后不能这样叫了。”

    谷雨一怔,忙跪下,“奴婢失言,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

    这两个字落进屋里,像一块新制的金印,冰冷,沉重,端正。

    李翊垂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到这一天,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快意。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被看见,只要李衡离京,只要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来,心里那点不安便会平。可如今詔书已经写下,东宫的门已经开了,他却仍觉得胸口悬着什么。

    群玉殿的鱼羹,东元宫的宫门,李衡离京那日浅灰色的车帘。

    贵妃最后替他理衣领时,那只停在半空、没有再抱他的手。

    礼官在外头催时,李翊终于转身。

    “走吧。”

    册立礼在太极殿前举行。

    李频见坐在上首,玄色衮服,旒珠垂下,遮住眉眼。他身形仍旧挺直,只是比从前更沉,像一座被风雨磨过许多年的山。

    诏书宣读时,百官俯首。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官袍整肃,神色沉静。

    诏书里念到“陶丹識兼太子太师”时,殿前风忽然起了一阵。

    白玉阶下,旗角微动。

    陶丹识出列,跪下谢恩,“臣陶丹识,领旨谢恩。”

    太子太师。

    这四个字终于落到他身上。

    不是私下教导,不是太极殿旁听时的指点,也不是外头那些半真半假的“陶相把三皇子看得紧”。

    从这一日起,他正式成了太子的师傅。堂堂正正,写进册书,列在东宫。

    李翊站在阶下,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陶丹识,陶丹识也没有抬头看他。

    可两人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陶丹识从河西旧账里爬回来,从董家的倾塌里重新站稳,从陶太傅死后那片碎裂旧势里一点一点收网,终于把手放到了东宫门前。

    李翊从群玉殿被抱大的孩子,变成皇子,又从皇子成了太子。

    他们都走到了这里。

    礼成后,李翊向李频见叩拜,“儿臣谢父皇。”

    李频见垂眼看着他。

    储君礼服壓在少年肩头,显得他比平日更沉一些。可到底只有十四岁,腕骨仍细,脊背也还未真正长成帝王该有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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