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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执掌着一点豆大烛火,灯光只能照亮眼前三尺,再远一点,就是浓的化不开的黑,像一张巨大的嘴,湿漉漉地挂了一壁水汽,就等着人自投罗网。

    贺行轩就跟在她后头。

    纨绔少爷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走过这种路?一脚踩滑,差点把自己摔进池子里,被季长乐一把拽住袖子才稳住。

    “你小心点!”季长乐瞪了他一眼。

    贺行轩刚遭了吓,被这么一嫌弃满肚子委屈,张嘴想要反驳,可转头一看四周浓稠的黑,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啊,腥味儿也太冲了,还臭……”

    季长乐没理他,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行。剩下贺行轩满肚子话没地儿说,只好闭了口舌。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

    贺行轩上前推了推,锁着的。

    就在他想着如何破锁时,季长乐已经从发间摸出一根铁丝。她将贺行轩一把推开,三两下就撬开锁头。

    贺行轩看着她,眼神复杂。

    “看什么看?没见过渔女撬锁?”季长乐把铁丝往袖子里一揣,推开门。

    一股潮湿、腐烂,混合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行轩被熏了一跟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季长乐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白眼一翻,说了句“男人就是矫情”,随后一手掌灯,一手拽着他先前走去。

    油灯的光探进门内,照见一片漆黑的水面。

    半淹在水里的石室,水不深,大约到膝盖,可那水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枯草、烂布、不知名的碎屑,还有一两只溺死的老鼠,肚子胀得圆滚滚的,翻着白肚皮。

    贺行轩终于没忍住,“哇”地干呕了一声。季长乐没理他,举着油灯往里走。

    石室的最里侧,靠着墙,有一个人。

    那人半坐在水里,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壁,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僵硬的姿势固定在那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囚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嶙峋的轮廓。

    此时他低着头,下颌抵着胸口,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季长乐涉水走过去,水花溅起来。贺行轩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靴子踩进水里,瞬间就湿透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出声。

    走到近前,季长乐蹲下身,将油灯举高。

    灯光照亮了那张脸。

    “嘶!”

    贺行轩倒吸了口冷气。

    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左半边,从颧骨到耳根,一道狰狞的鞭痕斜斜地劈开皮肉,伤口还没有结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嫩肉。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壳,糊在脸上,像一张碎裂的面具。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把左眼挤成一条缝,眼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贺行轩认出了他——

    是宋长卿!

    这世上哪有这般戏谑的折磨?

    曾经掌管朝廷礼乐、祭祀、礼仪的太常少卿,身着深青色云雁纹朝服,头戴进贤冠,立于丹陛之侧,身姿如孤松,面容似冷玉。祭台之上,那双执圭的手稳如磐石;宣唱赞礼时,声音清越如击磬,每一个转折顿挫都合乎古礼,就连腰间组绶玉饰碰撞的轻响,都带着不容亵渎的仪式之美。

    那是世家大族用数代书香涵养出的端方,是庙堂高处浸润出的雅正。

    可以说,宋长卿其人,便是“礼”这个字的化身,行走坐卧皆是章法,多一分则近倨傲,少一分则流俗谄媚。

    可此刻……

    贺行轩的呼吸尽数滞在胸腔里,不敢吐出。

    季长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宋大人?”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宋大人?白姐姐派我们来救你了。”

    许是听到了白栖枝的名号,那人的指头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然后,随着意识缓慢而迟钝地苏醒,宋长卿抬起头来。

    季长乐看清了他另一边的脸。右边是好的,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张脸上有一双清正的眼。

    他没有被牢狱之祸抹去所有的棱角,相反,他那双眼依旧是清正的、明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玉,清雅、端庄。

    那双眼看着季长乐,看了几息,又慢慢转向贺行轩,最后又回到季长乐脸上。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素来不苟言笑的宋太常少卿,如今沦落到这等境地,反而笑得出来了。

    “是……咳咳……是林夫人……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轻得几近夭折,“我这样子……这样子……如何好见人……咳咳咳……”

    连咳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季长乐使劲点头:“姐姐说,一定要把您带回去才行。”面容真挚,不似作假。

    宋长卿又笑了一下。

    他偏过头,转而看向贺行轩。

    贺行轩站在水里,靴子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冻得嘴唇发紫,可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长卿脸上那道狰狞的鞭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大人,我们扶您出去。”贺行轩的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宋长卿看着他,看了几息,吐出一句奄奄一息的“劳驾”。

    季长乐站起来,去够他手腕上的铁链。铁链很粗,锈死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动,贺行轩上前帮忙,两个人一个托着链子,一个去拔连接处的铆钉。

    贺行轩手抖得厉害,拔了几下没拔出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季长乐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咬着牙,指甲嵌进铁锈里,用力一拔。

    “铛啷。”

    铁链断了。

    宋长卿的手臂垂落下来,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被贺行轩一把扶住。

    贺行轩的手触到他的后背,触到那件湿透的囚衣下面嶙峋的脊骨,像摸到一把倒伏的、被雪压弯的竹。他咬着嘴唇,把人往自己肩上扛。

    季长乐已经把另一边的铁链也弄断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宋长卿,一步一步往外走。水花溅起来,在黑黢黢的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宋长卿的脚拖在水里,走得很慢。

    他的腿在水牢里跑了太久,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脚也跑烂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若不是有钻心的痛在忍着,恐怕他此时早已昏死在水中,变成一具水尸。

    贺行轩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人架得更稳。

    走到石阶前,季长乐停下,回头看了宋长卿一眼。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狰狞的鞭痕,也照出右半边脸上那双清正明亮的眼。

    ——请阿姐救我!请阿姐助我成就大业!

    眼前的两张脸渐次重叠,虽面容大不相同,可那双眼却是一模一样的澄净。

    尤似故人归。

    季长乐从肺腑里吐了口气,没有再耽搁,继续向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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