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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栖枝》360-370(第8/17页)
红烛高烧,焰心微微跳动,将帐顶的缠枝纹样映得忽明忽暗。
“该起身了,公子。”丫鬟垂着眼,声音恭敬而疏离,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沈忘尘没有说话。他撑着身子坐起,手腕上那截素白的中衣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烛光落在那处,竟有几分透明的脆弱。
他看了看外头还蒙蒙亮的天色,点点头。紧接着,其余丫头婆子们鱼贯而入端来了铜盆、香药为他净面。
净面的水是温的,盛在一只錾花的银盆里,水面浮着几片晒干的兰花瓣,香气幽微。丫鬟跪在榻边,拧了帕子,双手捧着递上来。
沈忘尘接过,那帕子覆上脸的一瞬,温热的水汽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他想,这大约是梦。
既然是梦,便由着它吧。
梳头婆进来时,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她提着妆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衣物的丫头,一进门便被满室的烛光晃了眼。再定睛一看榻边坐着的人,那脚步便不由得顿了一顿。
可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下一瞬,她已经堆起满脸的笑,上前行礼:“给郎君道喜了。”
沈忘尘没有应声。他只是坐在那里,眉眼低垂,任由那婆子将他引到妆台前。
红绡帐暖度春宵,芙蓉褥上薰兰麝。
屋内满室烛光在红绡上漾出血色涟漪,撩开满屋红绡帷幔,便见剪纸鸳鸯、大红双喜。
一切都是如此眼熟。
沈忘尘沉默地跟在婆子身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直到他坐到那枚被擦拭得明净锃亮的妆镜前——
菱花镜里映的是他的面容。
镜中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是温润的,烛光落在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真的是他吗?
沈忘尘哑然看着镜子内的那张脸,是他,又或是大婚时的枝枝?
分不真切了……
沈忘尘只依稀记得,白栖枝大婚那日也是如此,只是她原本是扭着脸儿的,只在铜镜里露出几分颜色。
直到她听到人唤她。
——枝枝啊。
梳头婆的手很巧,十指翻飞间,那一头墨发便被悉数拢起,绾成一个端端正正的髻。象牙梳子从发间划过,一下,又一下,带着细微的“沙沙”声,梳得人心软。
“郎君的头发真好,”婆子赞叹着,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点翠凤钗,“又黑又亮,老婆子梳了几十年的头,没见过几个比得上的。”
沈忘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镜中那支凤钗一点一点没入发间,金丝编制的凤尾微微颤动,衔着一颗浑圆的红宝石,殷红如血。
然后是花钿。金箔压成的花钿,薄如蝉翼,被婆子蘸了花露,轻轻贴在他的眉心。那一点凉意沁入皮肤,像是有人在眉心落下一滴泪。
再然后是胭脂。
婆子用小指挑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他唇上点去。那胭脂是上好的,颜色嫣红,带着极淡的玫瑰香气。沈忘尘的唇本是淡色的,被这一点,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来。
他垂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渐渐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悲凉。
——这是在做什么呢?
可他没有问。
因为这是在梦里。既然是梦,便由着它吧。
霞帔是织金云纹的,大红的底子上用金线绣满了缠枝牡丹,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将它展开,那一片红便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沈忘尘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他站起身,任由她们将那沉重的霞帔披上肩头。那料子很滑,凉凉的,贴着里衣滑下去,沉甸甸地坠在肩上。金线有些硬,硌着他的锁骨,不太舒服。
可他没有说。
他静静地坐下,看着众人捧上一顶凤冠。
那是顶顶贵重的一顶凤冠。赤金的胎,点翠的底,镶满了指肚大小的东珠,还有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垂在额前,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照上去,那红宝石便像是活了一般,流转着妖冶的光。
沈忘尘看着那顶凤冠。
他看着镜中的白栖枝。
白栖枝扭过脸来,晶莹的泪点从眼眶流出,漫过白粉,漫过胭脂,变成了血一样的鲜红。映着案上龙凤双烛喜庆的红光,叫人一时间还以为是她在泣血。
然后,她扬起画得精致的小脸儿,用她那双剪水杏眸,直直地看着他。
粉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晕染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映着她水光潋滟的明眸,仿佛是一颗璀璨耀目的红宝石,让人挪不开眼。
沈忘尘就见她弯起鲜红的唇瓣,连带着两颊上的梅花状装饰都跟着盛放。
她骄傲地朝他问道:沈忘尘,我问你,本小姐今日好看吗?
“好看么?”
他呓语似地喃喃自语,却不巧被梳妆婆听了去。
梳妆婆顿时喜笑颜开道:“好看的!像郎君这样画中仙似的人,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说着,她接过凤冠,为沈忘尘戴上。
凤冠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脖颈微微向下沉了沉。那东西太重了,重得他几乎要直不起腰来。可他终究是直着的。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由那满头的珠翠压着,任由那满身的红绸裹着,像一株被嫁接过的花树,开出的花再艳,也不是自己的。
沈忘尘被扶着坐回榻边。四面都是红,红的帐,红的褥,红的烛,红的霞帔。他坐在那一片红中央,像是一滴墨落入朱砂,格格不入,却又无从逃脱。
屋里很静。丫头婆子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室的烛光。
红绡帐暖。
满室的红绡从梁上垂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轻软的料子便缓缓飘动,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忘尘分明知道这是梦。
他分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
可他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披着这一身不属于他的红,占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
可笑啊,可笑。男儿扮作女儿妆。他也真是疯了。
可这不正是他一直所求的么?为何得到了,仍旧不快活?
渐渐地,窗外有隐隐的乐声传来,是迎亲的鼓吹。那声音隔着重重院落,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听着那乐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是那种在梦里走了太久、终于走不动了的累。
他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那他为何还是不快活?
哪里都得不到答案。
他站起身。
霞帔很重,凤冠很重,整个人都很重。可他终究是站起来了。他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满室的红绡在他身后飘动,像是为他送行,又像是想将他挽留。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只要轻轻一推,门就会打开,他就会看见那个站在门外的人,然后被迎上花轿,走过长街,走进那座他早已熟悉的府邸,走进那场名为“圆满”的梦里。
可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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