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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春燕已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反剪了双臂, 死死押跪在院子当中。她头发散乱, 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渍, 将头埋得很低很低,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曹晚书在廊下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春燕。她目光沉静,看得春燕的头越发低了。

    沉默了片刻, 曹晚书终于开口:“春燕。”

    春燕浑身一抖,泪眼婆娑地望着昔日的主子。

    曹晚书看着她那张脸, 心里头不是不难受的。十年的朝夕相处, 就是从路边捡只猫狗养了十年,也有感情了, 何况是个人?可难受归难受, 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少。

    “你自小跟着我, 从曹家到安家, 十年主仆情分。我待你如何,你心中当有数。月钱比旁人多一倍,四季衣裳比别人早做半个月, 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我亲自让人请医问药。这些,你可还记得?”

    春燕哭得说不出话来,一直在拼命点头。

    曹晚书又道:“今日你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按家规,打死发卖都不为过。你可知罪?”

    春燕羞愧难当,重重磕下头去:“奴婢该死,奴婢猪油蒙了心!求夫人开恩,饶了奴婢这条贱命罢!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道:“念在十年情分,你爹娘老子曾在我家当过差的旧情上,我给你留条活路。”

    “明日一早,我便叫管家取了你的身契,消了你的奴籍,放你出去。从此你与安府、与我曹晚书,再无瓜葛。是死是活,是好是歹,皆是你自己的造化。这处置,你可认?”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俱是一愣。

    消奴籍放出去?这对一个背主爬床的奴婢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不少小丫头的眼里甚至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色,觉得这处置未免太轻了些。

    春燕自己也懵了,一时忘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晚书。脱了奴籍,虽名声坏了,但至少是自由身了,不用被发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认!奴婢认!谢夫人天恩!谢夫人天恩!”春燕反应过来,激动得又磕了好几个头,额上已磕出一片青紫。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

    安亭蕴披着外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脸上阴云密布,显是在屋里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几步走到曹晚书身边,怒道:“消奴籍放她出去?晚书,你糊涂!”

    曹晚书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安亭蕴已一把将她微微挡在身后,指着春燕厉声喝道:

    “这等不知死活、下作**的娼妇胚子,你也敢心软放出去?她今日敢爬我的床,明日脱了奴籍,仗着曾在我府里伺候过,还不知要编排出何等不堪的谣言来污蔑我安家门风!你岂能如此妇人之仁!”

    他又转头看向院中肃立的众人,高声喊道:“你们也都听好了!这等以下犯上、不知自己斤两、妄图攀龙附凤的贱婢,若不重重惩处、以儆效尤,日后这府里的丫头,岂不是个个都要存了痴心妄想?”

    他转头看向曹晚书,隐隐有些责怪她心软的意思:“你念旧情,我知晓。但此风断不可长!今日若不杀一儆百,明日这府里便没了规矩体统。这贱婢,交给我来处置。”

    其实曹晚书何尝不知道要重重处置,只是她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开恩放人,实则也是做给众人看的。因为她知道,安亭蕴一定会出来严格处置春燕。

    于是她低声道:“既如此,一切但凭官人做主。”

    安亭蕴得了这话,厉声下令:“来人!把这贱婢捆结实了,堵上她的嘴,拖去后角门外头,寻块空地,给我狠狠打!打够三十板子,再拖去发卖。不拘卖到哪里,只一条。卖得远远的,随牙婆处置!”

    “都听见了没有!”安亭蕴厉喝一声。

    “是!二爷!”管家和几个粗壮婆子齐声应诺。

    立刻就有两个婆子上前,一个拽胳膊一个扯头发,将春燕从地上拖起来。

    安亭蕴看也不再看一眼,转身径直回了屋,关上了房门。

    廊下,曹晚书依旧静静站着。她抬起手来,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的泪。

    片刻后,她放下帕子,目光扫过肃立的众人:“都看见了?这就是存了非分之想的下场。二爷眼里揉不得沙子,我眼里也揉不得沙子。往后谁再敢动半分歪心思,春燕今日便是尔等的榜样。都散了罢,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噤若寒蝉,退了下去。

    曹晚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钩新月,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叫住正要去后角门看着行刑的冷元子,低声道:“你跟着去。等牙婆接手后,半道上把人截下来,送到我陪嫁的庄子上安顿好。给她治伤,留些银钱衣物。她的身契,等风头过了,寻个稳妥的法子消了,让她自去谋生罢。”

    冷元子听了,垂首应道:“是。”

    这便是曹晚书的精明之处了。当着安亭蕴的面,她不能驳了他的意思,否则夫妻失和,也让下人看笑话。

    可背地里,她还是给春燕留了一条活路。春燕到底是她的陪房丫头,若真被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传出去也是她这个主母面上无光。

    如此处置,既全了安亭蕴的面子,也全了十年的主仆情分,更让下人知道她曹晚书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人。只是这些话,她永远也不会让安亭蕴知道。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所有情绪,转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安亭蕴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见她进来,也不说话,拿眼睛看着她。

    曹晚书走到榻边,挨着他坐下,伸出手来轻轻搭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她的手温软,他的手却硬邦邦的,青筋都暴着。

    “人都处置了,拖出去打板子发卖,远远的,眼不见心净。你这般大气性,仔细伤了自家身子,值当什么?”她柔声道。

    安亭蕴抽回手,侧过脸不看她:“你这叫处置?消奴籍放出去?哼!好个天大的恩典!若非我出来拦着,这贱婢岂不是得了意,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了?往后府里的丫头们都看着呢,爬了爷的床也不怕,大不了被放出去做自由人,这叫什么规矩!”

    曹晚书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安亭蕴咬了咬牙,终于把心底那点别扭问了出来:“你……你为何不吃醋?为何不恼?莫非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值钱,由得个下贱丫头来作践,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是说,你心里头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曹晚书被他问得一怔,觉得有些好笑。她看着眼前这个在外头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质问她为何不吃醋。

    她伸出手来,探入他微敞的衣襟里,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他起伏的胸口上,缓缓揉按着。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往前一倾,抱住了他,螓首靠在他肩上:“谁说我不恼?谁说我不恨?春燕自小跟着我,我拿她当半个妹子待。这话不假,你莫要不信。十年情分,一朝喂了狗,她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勾当,跟剜我的心肝有什么分别?”

    安亭蕴听了这话,绷着的肩膀松了些。

    晚书接着道:“可恼归恼,恨归恨,我毕竟是当家主母,不是那等市井泼妇。当场打杀发卖,容易得很,不过费些手脚。可外头那些烂了舌头的,会怎么说?自己带来的陪房丫头,只因爬了主子的床,就立时三刻打杀了。她们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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