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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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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商队刚过一处驿站,后方忽起烟尘,马蹄声急如骤雨。

    商队护卫纷纷拔刀示警,荀淮勒马回首,手已按在枪杆之上。然而待那烟尘近了,她眼中的杀气却化作了错愕。

    来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流寇。

    为首那人须发花白,气喘吁吁,正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而他身后,竟跟着数十名荀家的亲卫,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女公子!且慢!”老管家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荀淮马前。

    荀淮心中一紧,握枪的手也紧了:“可是父亲……”

    “阿郎安好,阿郎安好!”

    老管家连连摆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红着眼眶道,“阿郎早起见了书信,并未动怒,只是在书房枯坐了半晌。而后便命老奴点齐人手,务必追上女公子。”

    他转过身,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解下马背上的包袱。

    “阿郎说,北地苦寒,女公子走得急,细软带得不够。这些金银盘缠,还有几件厚实的皮裘,都是阿郎亲自指点着装好的。”

    看着那些堆叠整齐的行囊,荀淮鼻尖微酸,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老管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阿郎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女公子的。”

    她拆开书信,一行行读下去。

    “襄阳救父,汝成名矣。吾每观汝挽弓,既喜且惧。喜者,荀氏有后;惧者,此乱世,名乃祸始。”

    “南渡诸公坐谈玄理,汝厌之。吾亦厌之。然吾老矣,无力北归,惟愿汝安。”

    “并州非不可往,赵缜非不可托。然汝须记,汝非逃。”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若此念已定,吾不复阻。”

    “荀氏儿女,宁战死沙场,不困死江南,汝去放手而为。”

    信纸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荀淮攥着书信。

    天际破晓,金光破开云层,洒在绵延的官道上,也洒在她银亮的甲胄上,映得她眼底泪光闪烁,却又亮得惊人。

    她不是逃家的少女,不是任性的女儿。

    她是荀淮,是颍川荀氏的儿女,是十三岁敢冲数万叛军大营的勇士。

    老管家又递过一把嵌玉的短刀、一张通关文牒:“太守大人说,并州路远,胡骑出没,这些您带着防身。亲卫们自愿跟随,护您一路平安。”

    数十名亲卫齐齐勒马,甲胄铿锵,齐声应道:“愿随女公子,共赴并州!”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想让她做个深闺绣花的淑女,看不懂她心中的愤懑与不甘。

    原来他什么都懂。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荀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这几个字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因为失望而离家出走的愤青少女,她是背负着父辈期许,去往北地寻找希望的荀氏后人。

    黄河水浊浪滔滔,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岸堤,卷着西北的罡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江南的软风细雨被抛在身后,那些清谈玄理的衣冠士族、苟且偷安的城池街巷、困锁她的深宅院墙,都成了渐行渐远的虚影。

    眼前这条横亘南北的大河,是分界线,更是新生门——

    跨过它,便是北地。

    商队的渡船早已泊在岸边,粗大的缆绳系在木桩上,被浪头扯得紧绷。

    船家是常年跑北地的汉子,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女公子,黄河浪急,现下正是顺风,再晚怕是要遇着涡旋!”

    荀淮颔首,翻身下马。

    亲卫们利落地上前牵住马匹,将行囊、兵器一一搬上船,动作整齐有序,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浪涛声,竟生出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势。

    老管家执意要送她至北岸,老人扶着船舷,望着翻涌的河水,不住叮嘱:“北地胡骑多,并州虽安稳,路上仍要小心,万事听商队头领的安排……”

    “老管家放心。”荀淮握紧手中红缨枪,枪杆被她摩挲得光滑,“我此去并州,不是避难,是寻路。”

    渡船解缆,缓缓驶入江心。

    风更烈了,卷起她高束的马尾,拂过银甲边缘。

    荀淮立在船头,迎着扑面的河风,极目远眺。

    听说北岸的土地苍茫辽阔,没有江南的亭台楼阁、柳堤花坞,只有连绵的黄土坡、疏落的枯林,以及天地间一望无垠的旷远。

    她还没见过呢。

    这是她活了十四年头一回去北方。

    那里是能容得下她战马驰骋,长枪破阵的天地,是能让热血不被辜负,锋芒不被掩藏的疆场。

    老管家站在渡口,挥着手目送她,白发在风中飘飞:“女公子!保重身体!太守与夫人在江南,等你建功立业的消息!”

    天高任鸟飞,她看着这些跟过来的亲卫,“你们家人都在南边,随我去那么远,不会想家吗?”

    其中一个亲卫挠头笑了笑,他也年少,“我又没媳妇,家中亲眷都在太守干活,不碍事,再说了,在南边哪有我们的事啊,太守出身名门,都难寸进。”

    荀淮想着也是,“无妨,跟着我,说不定带你们踏出一个好前程,咱们去挣一个开国之功。”

    这时的荀淮倒是没想着大一统,她就想着跟随赵将军驱逐胡虏,统一北方。

    北地的国也是国。

    婚礼在春天。

    将军府的门槛昨日新刷了桐油,今早又用干布细细擦过,油亮亮的,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门楣上悬的红绸已经挂了三天,风吹日晒,边缘有些卷起,管事踩着梯子上去,重新捋平了,又退后几步端详,总觉得不够正,再上去捋一回。

    府里的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

    厨房的烟囱就没歇过气,蒸笼叠了三层,白气腾腾地往外冒,混着羊肉的膻、胡饼的焦香。

    帮厨的婆子们进进出出,袖口挽得老高,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嘴里还不闲着,一个喊缺了芫荽,一个嚷灶膛要添柴。

    正堂里青娘正带着几个丫鬟收拾,地砖用米汤擦过三遍,光可鉴人。

    炉上煨着茶,水刚沸,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氤氲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里。

    “那幅幔子,右边再高些。”

    青娘退后一步,眯着眼看,“对,就这样。”

    绯红的纱帷从梁上垂下来,软软地垂着,风从门缝挤进来,它就轻轻地动一下。

    赵煦一早被从被窝里拎起来,按在妆台前梳头。

    给他梳头的是府里最老的婆子,手劲大,扯得他头皮一阵阵发紧。他龇牙咧嘴地忍着,从铜镜里看见明昭靠在门框上,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阿妹,”他苦着脸,“你说她万一真长得跟老酋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这洞房可怎么进?”

    明昭没吭声,嘴里憋着笑。

    “你别笑。”赵煦急了,“我说正经的。你是没见过那酋长,满脸横肉,眼珠子突出来,跟门神似的——他闺女能好看到哪去?”

    “你见过了?”

    “没见过。”

    赵煦理直气壮,“但爹见过。爹回来说什么来着?‘尚可,尚可’。他那人,夸人好看就说‘甚美’,人不好看就说‘尚可’。这不完了吗?”

    明昭终于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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