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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峦呆住了,半晌,才慢慢地抬手回抱住了陶萄。

    “芋头。”

    “嗯?”

    “我困了,靠着你睡一会儿。”陶萄把脸埋下去后就闭上了眼,她的指尖其实都有些抖颤,攥住了郁峦的外套袖子才遮掩过去。

    “好的姐姐,请你睡吧。”郁峦不知道她心里正翻江倒海,还认真地调了调自己的坐姿,笨拙地把手臂支起来,把她的肩头揽住。

    “嗯,睡了。”陶萄依旧闭着眼,若无其事地说。

    其实,她怕她一睁开眼,泪水就会流出来。

    有妈妈有什么了不起。陶萄还很小的时候,叼着棒棒糖,姿势霸气地坐在面包店门口,瞅见被妈妈牵着手来买面包的小孩儿,时常会这样如刺猬一般这么想。

    更多的时候,是偷偷躲在门后面,看着被罗老师背着、抱着、哄着的莉莉想,如果她的妈妈没有走就好了,那她也有妈妈了。

    偶尔做梦能梦到妈妈回来,可惜她没有其他参照物,即便是做梦,梦里的她有了妈妈,那个“妈妈”也是长着罗老师或是大伯娘的脸,最可怕的一次,梦里长发连衣裙的女人一扭头,妈妈竟长着张阿公的脸。

    每次在梦里看到了熟悉的脸庞,陶萄就会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醒过来。后来,家里有了郁阿姨,她又开始担心梦里的妈妈变成郁阿姨的脸,也担心自己以后真的把妈妈忘了。

    那个她有些像小时候的郁峦,懵懂地孤守着自己小小的固执,不希望妈妈这个角色随便被谁替代。

    想去找她,想见见她,也不是为了什么,陶萄没想过非要相认,如果她愿意那当然好,如果妈妈有了自己的新生活,陶萄也会默默祝福而离开的。她也没想过见了面必须要问她为什么不要她,就是单纯地想知道她好不好,知道她的样子,把这十几年的念想了了。

    却没想到哪怕仅仅是如此,都变成了一厢情愿。

    很多关于亲生母亲的事情,是陶萄从初中到高三,花费了六年的时间旁敲侧击地从家人嘴里零零碎碎抠出来的。

    不知为什么,家里对她的妈妈总是讳莫如深。

    陶广志从来不提,就算她问了,他会很罕见地沉默很久,陶萄也不敢多问他这个,毕竟那时郁阿姨和郁峦已经走了,她也上了寄宿学校,他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她对父亲的愧疚远远大于对母亲的追索。

    她本就做错了那么多事,怎么舍得一直往陶广志伤疤上撒盐呢。

    可有关妈妈的事早已成了她整个青春期无法回避与消解的执念,她太渴望了,以至于后来都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在渴望。

    高三的春天,也是郁峦死去的那一年。

    除夕,满天升起的烟花,鞭炮彻夜响不停,一大家子天南地北回来,聚在大伯家吃年夜饭。

    家里的除夕夜似乎年年都懒得认真看春节晚会,电视开着晚会当背景音,大家打麻将的打麻将,说八卦的说八卦,小孩儿们早跑到楼下放炮放烟花。

    这导致陶萄长大后在外地上大学,人人都懂得的那些小品梗她竟一个都接不上!对上舍友们那渐渐变得警惕怀疑的眼睛,她也懵了,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两个姑姑、大伯娘和二婶婶陪着阿嫲在客厅里嗑瓜子织毛衣说说话,阿公、大伯、二叔和她爸陶广志在屋里打麻将。

    陶萄和几个堂兄弟姊妹在楼下放烟花,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很能折腾,烟花一把把拿在手里放,放了小的放大的,没一会儿就把一大袋烟花全放完了,众人都没过瘾,一致指派陶萄上楼去拿钱,再去买一波。

    陶萄在小辈儿里独一份的受宠,一是因为陶广志是脑子进水的老幺,大家怜爱他也怜爱陶萄;第二嘛,是因为只有陶萄没有妈妈,所以亲戚里的女性长辈都会偏心她。

    不管是做什么坏事,打碎碗筷、炸了猪圈、把二叔的摩托骑水沟里,全推陶萄身上准没错,她扛起了锅,大家都能不挨打。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她也很讲义气,不管多离谱的捣蛋,也不管大人信不信,每回都骄傲地说:“对,是我干的。”

    那回也是,她义薄云天地上楼来,大门半掩着没锁,她拉开外面一层铁门,正抬手推门,就先听到大伯娘惊异的声音:

    “……那个阿香还敢回来?我听说她前几年也回来过,她那弟弟不是烂赌被人失手打死了吗,她姐姐通知她回来办丧事,结果你猜她怎么样?她把灵堂全砸了,还雇人把她爸妈的坟都刨了,弄了个天翻地覆,就一走了之了。”

    这是大新闻,闹得不仅樟溪镇津津乐道,隔壁县都有人来看热闹。

    “没回来,老二前阵子不是出去批货,在坞州市区那个什么体育馆偶然见过她一次。人家现在很阔气了,住上大别墅了。我听老二说,她好像也是弄什么生意,做得有模有样。”阿嫲声音,“她见了老二跟见了鬼一样,还讲他认错人了,扭头就走。”

    大伯娘冷哼一声接口:“做贼心虚呗,当初她说走就走,还把广志的钱全拿走了,弄得我们葡萄奶粉都没得吃,这事我能记恨她一辈子!”当时陶萄简直是吃百家奶长大,大伯娘不时塞点钱,二婶婶送点小衣裳,罗老师帮忙喂,多难啊。

    二婶婶是个温柔文艺青年,似乎还知道些内情,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她这个人其实也蛮可怜的。她娘家以前在外头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很不像样,那年她刚嫁过来,她那个弟弟不是立马把她彩礼拿去赌了的呀?哦呦,弄得多难看啊。”

    “当初也是我不好,那时候都是媒人介绍的,我们也没注意她们家是这个样子的,听信那媒婆鬼扯了一大堆,真是鬼迷心窍。”阿嫲说起来都后悔,“现在回想起来,你们听听她和她两个姐姐的名字,续香、继香、她叫流香,我都不知道那也是添丁续香火的意思,要是知道我肯定不同意了,那家人这样养女儿就是有问题的。”

    阿嫲是真的为这事儿后悔了半辈子,提起就叹气,姑姑们忙劝:“妈,不怪你,那会儿哪知道啊,阿香老爸当年可是村长,这门亲都说门当户对,人人都夸的,我们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伯娘嫉恶如仇,表示:“家里不好,人要感恩的嘛,也不能这么坑我们家的吧?我看她嫁过来就是看中广志是个傻子,她人精明得很,早就计划好借机要离婚的!那我们家就活该的嘛?好好结个婚弄成这样子,连带着葡萄也受苦,怎么都讲不过去的。”

    “也是的,她和广志闹离婚拿钱跑掉了,她那个弟弟不是还好意思来闹的呀?也就广志心肠好的,一直肯替她隐瞒,还叫我们谁也不要讲,不然她老早就被家里抓回去了。”二婶婶墙头草,又附和着大伯娘说,“讲起来也是没什么良心的。”

    大伯娘把瓜子皮丢进垃圾桶:“本来就是!正常人就算对广志没感情,抛下的女儿总会过问的吧?她可没有,心肠多硬的人。”

    “好了,你们不要讲了,这件事都多久了,不好讲了。”阿嫲听得心烦,像赶苍蝇一样摆手叫停,“人家现在发达了是人家,以前怎样也算了,广志没对不起人家,我们就坦坦荡荡过我们的日子。”

    大伯娘也一挥胳膊,扭头一瞧:“就是的,大过年讲这么晦气的人做什么,哎?广志呢?他怎么不打麻将了?”

    “到阳台打电话去了,屋里信号不好,肯定是打长途到港城去的,与其讲那个阿香啊,不如讲讲美珍好了呀,美珍多好啊,怎么就没缘分呢?我看广志心里很是放不下她,等陶萄考完大学,不如我们凑点钱叫广志去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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