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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文学www.wawx.net提供的《数人类的绵羊》70-80(第17/18页)
—造梦机。
它的名字活跃在课堂的讨论中,穿插在同学的闲聊里,无可回避地出现在社交媒体的推荐流。
杨育大一这一年,造梦机对一批富人开启了内测。反馈一边倒,全是正面的。
体验者这样描述它:它可以精准地构建梦境,让人回到过去修改某些细节,延长生命中重要的瞬间,也可以创造出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情感体验。它等同于赋予人类第二种人生的能力。
所有人都在谈论它,对它充满好奇和向往。
每一次听见这些话,杨育都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错位感。
她知道那玩意儿从哪里来,知道它的核心是什么,知道它背后埋藏的罪恶。
造梦机此刻的成功,离不开薛仁的归位,这其中,自然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入睡变得极其困难。
夜晚的时间很长,时间在黑暗里黏稠。杨育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机械地数着绵羊。从一只数到上万只,从深夜数到天明,始终无法入眠。
她去看心理医生,开了安眠药,依靠药物强制关闭脑子。
一旦睡着,梦就来了。
梦里总有他的身影。
碎片式的画面,反反复复地重演。
有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光之中,火焰在他身后翻卷,把他的轮廓烧得扭曲;有时候,她看见他额头溃烂的伤口,皮肉翻起,血迹凝固又裂开,始终无法愈合;有时候,是他一个人站在雨里,背影被打湿,看上去孤单又安静。
她也会梦见那个在火灾中被烧伤的女人。
那张脸与魏淑琴极为相似,却更加可怖。半张脸的皮肤剥落,筋肉外翻,她的声音沙哑,伸出手,对杨育哀求:“帮帮我,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女人侧过身,杨育看见她身后被火焰吞没的孩童。
那孩子是年幼时的她自己。
她总梦见他们的逃亡路,总在梦的最惊悚处惊醒。
被雨浇透,被火燎伤的感觉太真实了,她的心脏剧烈地扑腾,喉咙干涩,后背被冷汗浸透。无法代谢梦境的不适,她把自己蜷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吓得不敢再入睡。
这样的夜晚周而复始,消磨掉精神。
杨育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如何归类自己对于薛仁的情感;不知道,如何结束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的循环;不知道如何将这份愧疚彻底地掩埋。
愧疚,如果非要给他们的情感定义,这是杨育唯一能给出的词。
从他们分别的那一秒开始,她每天都在尝试蜕壳,剥离旧的自己,变成新的样子。
吃到好吃的东西,她会在第一瞬间感到短暂的快乐,下一秒,杨育不受控制地想到,薛仁无法吃到它。看到美丽的风景,她拿出手机记录,紧接着,又会因为薛仁无法看到而感到惋惜。
在学校,她认识了同专业的女生,名叫郭迎春。两个人很快熟络起来,相谈甚欢,成为朋友。那是杨育一直想要的友谊,对方果敢、聪慧、心怀抱负,她们是同伴,是彼此的镜子,能够互相照见,互相认可。
越了解郭迎春,杨育越觉得她熟悉。
直到有次,看见郭迎春上台发言的自信模样,她终于意识到熟悉感的来源。郭迎春很像“小任”,那个曾经出现在她梦里,鼓励着她找到自我的朋友,薛仁为她构造出来的人物。
她尝试过遗忘的,使尽浑身解数地尝试。
愧疚感,依旧渗透进她生活的缝隙。杨育无法沉溺于当下,也无法回到过去。她拥有的一切是用薛仁的牺牲、用那场大火中消失的生命换来的结果,每夜,它们都会来到她的梦中。
睡不好觉,白天,她的意识迟钝,反应变慢。眼下浮出深色的阴影,情绪在极端的平静与突然的崩溃之间摆动。
天呐,她真的尝试过。
可事实上,从他们分别的那一秒开始,杨育就活在煎熬之中。
无法自欺,她从未真正自由过。
薛仁被冯丰宇困在造梦机中。知晓核心秘密的她,即使肉身行走在更宽大的空间,本质上不过是被冯家拴上锁链的另一条狗。
身在国外又如何。杨育被标记着,她的行动、通讯、消费、社交,全都被专员记录和分析着,一如既往。攀谈的路人在她经过之后,快速移动;某辆车常常出现在她附近,被她注意到之后,改变了车牌和颜色。
无论如何刻意忽略,她都不得不承认:在冯丰宇允许的范围之内活动,是她仅有的自由。
*
安眠药吃完了。
吃得太快,超出适用范围,医生不肯再给她开新的,除非她愿意接受长期的固定频率的心理咨询。
杨育没办法接受咨询,她的故事让她羞于启齿,她的秘密无法跟外人吐露。
算了,她想,反正睡着也是要做噩梦的。
那个深夜,她不动声色地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停在出租屋对面的那辆熟悉的车。车灯没有关闭,刺目的光直直地照过来。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久到心里升起一丝陌生的叛逆。
坐到电脑前。
熟练地,她改写了本地网络接口的数据流,将监控程序导向虚假浏览轨迹,杨育真正的操作被隐藏在加密的通道之中。
她重新拾起那些被自己刻意避开的信息。
雾溪村,那场烧透整个村庄的大火,在公开网络上没有留下完整的记录,所有信息被系统性压制。没有人提到“零昼实验室”,没有关于爆炸的细节,没有纵火者,那一切仿佛从未存在。
她更换关键词,从零散的地方性报道与统计数据中拼接信息。某些时间段,那个地区的通信中断、区域封锁、异常的“意外死亡”数据波动,全都被统一归因为那年夏天的台风。
杨育提取出一个关键的矛盾点——如果,那天她亲眼看到的毁坏程度是真实的,零昼实验室崩塌,大量核心的研究人员死亡。那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丰宇集团根本不可能完成修复,更不可能顺利推进造梦机的内测。
除非,那场毁坏,本身就在计划之内。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突然之间的清醒。
这个简单又直接的结论,让她也看清了自己的愚蠢。
杨育与薛仁,从小就在丰宇集团的层层监控之下成长,有完整的团队在分析他们的性格、关系与行为轨迹,对他们的每个选择做出预测和引导。
薛仁带她逃出冯家,行事极端,真的超出了冯丰宇的掌控吗?未必。
杨育愿意为了读书的机会和衣食无忧的生活做出背叛。她对生存的紧迫、对出国的渴望、被原生家庭驱逐产生的困顿,那些看似自然的动机,是否在无形之中被人为操纵?
杨育要离开薛仁的决绝,出自那场泯灭人性的大火,它触及了她的底线。如果那场爆炸从未发生,她是否会相信他们真的有机会逃离,从而站在薛仁那一边?
最初,制造出她这根“软肋”,是为了让薛仁有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引导她完成背叛,是为了让薛仁切断与现实的情感连接。
如今,薛仁恨她,对她的杀意能支撑他活。
如今,她伤透了他。她带给他的失望,进一步强化了他对现实世界的厌弃。
唯有这样精确而冷酷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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