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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元帝眯起双眼,凝眸打量片刻,脑中闪过春台棋会的零碎记忆,才渐渐与这张脸对上号。

    “你说。”

    “臣入户部数月,曾细核各地贡物账册,察觉其中颇有猫腻。” 谷微之不卑不亢,“虽说各地贡物种类有差异,但不合格者不过百中有一,诸如徽州松萝茶、南州丝绸、江州瓷器、平州果仁皆是如此。唯独绵州苏合香、龙涎香,及梁州苦荆酒,坏损高得惊人,须知大乾产龙涎香的,并非仅有绵州一地,琼州亦是上贡大户,却从未有如此离谱损耗。”

    “是琼州和徽、南、江、平几州的百姓更老实,官员管理更有序吗?恐怕并非如此,臣曾细查绵州、梁州近年官员调配,发现四年前,绵州知府闳秉宣到任未满三月,便被吏部唐大人改派至荒僻的葛州,而后才换上了泊州来的楼昌随。至于府仓大使郭延化,更是七年前由唐大人亲手安置在绵州,臣斗胆揣测,若楼大人不愿配合,恐怕也会落得与闳秉宣一般的下场吧?”

    “谷微之!你放肆!” 唐光志怒不可遏,“户部何时管到吏部的头上了!”

    “下官自然不敢越权管束唐大人。” 谷微之躬身作答,双目清朗,一片坦荡,“下官只是想为皇上陈明一事,府仓大使虽仅为户部九品小官,却掌皇上贡品收纳之权,实则威风远胜当地五品知府,说其能蹬着知府的鼻子行事,亦不为过,这一点,相信所有在外为过官的都清楚,郭延化将贡品核验标准定得如此严苛,确有刁难地方,索要好处之嫌!”

    谢琅泱这世虽与谷微之不同路,但上世配合的默契仍在,况且眼下首要之事是扳倒贤王,他当即出列附和——

    “陛下,臣可作证!绵州郭延化、梁州顾格平皆是唐大人同乡,每年必会入京拜谒,其官职亦是唐大人特意安排。官员既有品级之分,职位亦有肥瘠之别,府仓大使这等肥差,绝非寻常人可得。”

    “好……好好好谢琅泱,你个落井下石的白眼狼!我掐死你!”唐光志恼羞成怒,竟不顾朝堂礼仪,猛地朝谢琅泱扑去,双手直掐其脖颈。

    谢琅泱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奈何他一介文弱书生,怎敌得过盛怒之下的唐光志。

    他转瞬便被扑倒在地,起初还顾着体面,只一味格挡:“唐大人休得无礼!朝堂之上,斯文何在!”

    “去你妈的!”唐光志双目赤红,拳脚相加,“你在吏部五年,我何曾亏待过你!你分明是觊觎我的位置,才蓄意构陷!”

    谢琅泱被逼无奈,只得还手,两人瞬间滚作一团,官袍撕扯,发髻散乱,打得不分高低。

    “成何体统!” 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给朕把唐光志拖下去!”

    禁卫军冲进来,一把拎住唐光志的后领将其拽开,唐光志兀自挣扎,被拖走时,手里还拽着谢琅泱一撮头发。

    谢琅泱狼狈爬起,领口被扯出个大口子,唇角鼻腔也挂着血,往日那副世家公子的疏朗气质荡然无存。

    他捂着鼻子,胸口剧烈起伏,沉沉瞪着被拖远的唐光志。

    一旁的谷微之忽然长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幸好打得不是在下呀。”

    谢琅泱:“……”

    顺元帝心中明白,唐光志如此失态,无非是想将局面搅浑。

    他与卜章仪皆依附贤王,贤王自然难脱干系。

    而贤王比前太子可恶之处,就是他所作所为更高明,更隐秘。

    顺元帝对曹皇后心存愧疚,所以始终对前太子偏心留情,沈帧虽软禁在凤阳台,但生活还算不错。

    但对强势的柳家,顺元帝其实是充满厌恶的。

    当初柳家将家中女子分别嫁给他哥和他,以求广撒网,控制新帝,霸占后位。

    顺元帝年少叛逆,曾以曹兮若为手中刀,处处打压柳皇后,致其郁郁而终。

    他给贤王地位,允许其结交权臣,不过是为安抚柳家,予其一根胡萝卜吊着罢了。

    如今前太子倒台,柳家又恰好露出破绽,他怎会轻易放过?

    “传朕旨意,吏部尚书唐光志、户部尚书卜章仪,朋比为奸,着即剥去官袍,褫夺一切职衔,暂押大理寺候审。贤王沈弼,身沐皇恩,却暗结党羽,污朕声名,即刻解除贤王封号,削去宗籍俸禄,囚于宗人府,严加看管,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议处!”

    圣旨一下,禁卫军一拥而上,卜章仪犹自挣扎,口中仍高喊着“冤枉”,沈弼面如死灰,望着龙椅上怒不可遏的父皇,忽然挣开禁卫军的束缚,发出一声凉凉的嗤笑。

    “一切仅为推断,无论是郭延化还是楼昌随,都从未见过儿臣,与儿臣有过接触,说柳家在各地置有庄子,也不过是首辅一人之言,可父皇还是立刻解了我的封号,削了我的宗籍……父皇,您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吧?”

    “无论儿臣如何努力,如何想博您欢心,您终究是厌弃我的,只因为我是柳家的儿子!”沈弼笑中带泪,连连后退,“沈帧在时,您借他打压我,用曹皇后打压我母亲,如今曹党覆灭,沈帧被禁,我以为终于能得您青睐,可您不过是换了种法子打压我。您从未属意过我,从未替我想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一搏的可能,对吗?”

    “混账!你休得胡言!”顺元帝气得双眼爆出血丝。

    殿中熏笼炭粉碰撞,劈啪作响,炸声在高墙厚壁间碰撞,愈演愈烈。

    沈弼脸上那副深明大义的伪装终于碎裂,他任由泪水淌下来,顺着脖子没入王袍。

    此刻的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扎着总角,追在父皇身后跑,却总被冷落在一旁的稚童。

    曾几何时,有人对他说,他是嫡长子,身负储君之责,父皇对他严苛,不过是恨铁不成钢。

    他信了,于是收起满腔委屈,学着隐忍克制,装作大度容人,事事都要做得滴水不漏。

    后来又有人说,是他不够努力,不懂体恤臣下,不通人情世故,才被沈帧钻了空子。

    他也信了,于是逼着自己八面玲珑,学着结党营私,力求博得百官称赞,满朝顺服。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真话,他活得这般累,这般徒劳无功,不是因为他不够好,只是因为父皇不爱他,忌惮他,厌恶他。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雨中浮萍,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同样都是您的儿子,为何如此不同!如此不同!”沈弼的声音嘶哑破碎,泣血质问,“您依旧认他是皇子,允人探望,不许旁人欺辱!可我呢?我呢!无凭无据,您便要置我于死地!就因为我是柳家的血脉吗?父皇,您忘了,我身上也流着您的血啊!”

    “带下去!”顺元帝的吼声几乎撕裂了明黄宝殿。

    沈弼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任由身躯被禁卫军举起,一步步离开了武英殿。

    殿外大雪止了,天却未晴,茫白天色如浪花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他这粒尘埃。

    再矜贵的天潢贵胄,说到底也不过是血肉凡胎,落幕时,与芸芸众生没有半分不同。

    金殿之内,死寂一片。

    百官垂首敛目,各自消化着这场骇然震荡。

    顺元帝亦是疲惫至极,龙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一绺白发悄然挂至额前。

    两座大山轰然倾覆,角落里的沈瞋,终于不再那么不起眼了。

    他掐准时机,挪步出来,扬起一派天真的表情,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父皇,若楼昌随果真是罪无可赦之徒,那刘康人将军一案,莫非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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