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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蛇,迅速扫过殿内,在皇帝、杨徽之、陆眠兰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伶舟洬身上。

    四目相对,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是同盟的崩溃,是阴谋的败露,是末路的对视。

    “给朕跪好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商槐木父子即刻便到。等他们来了,朕倒要听听,你们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第138章 落雪

    终于,殿外再次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带着属于边军特有的铿锵,却裹挟着疲惫与沧桑。

    “启禀陛下,前锋将军商槐木,昭武校尉商明远,带到殿外!” 殿门处的羽林卫高声禀报。

    “宣。”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在数名羽林卫的护卫下,两名男子,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将领。他身形原本应该颇为魁梧,但经年累月的囚禁与折磨,已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身上那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军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须发皆已花白凌乱,脸上、脖颈、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与冻疮。

    搀扶着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同样消瘦憔悴,脸上菜色,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即便在囚禁中,也依稀可见昔日沙场骁将的影子。

    这便是商氏父子了。

    二人踏入殿中,并未立刻看向御座,而是先环视一周。

    当商槐木的目光掠过杨徽之身上斑驳的血迹、陆眠兰眼中的悲愤、以及御案上那些摊开的信件账册时,他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头滚动,仿佛有无尽的悲怆与愤怒要喷薄而出。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御座之上。

    商槐木猛地挣开儿子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在丹墀之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轰然,回荡在寂静的殿中。商明远紧随其后,也轰然跪倒。

    “罪臣……商槐木……” 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血泪与冤屈,“携不肖子明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以头触地,久久未曾抬起。那花白凌乱的发顶,那佝偻颤抖的背脊,那遍布伤痕的双手,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所遭受的非人磨难与不白之冤。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眼中无数情绪复杂翻涌,片刻后缓缓抬手,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商卿……平身。看座。”

    立刻有太监再次搬来绣墩。但商槐木却并未起身,他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跪在不远处的伶舟洬,嘶声吼道,声音充满了血海深仇,“就是伶舟洬!这个奸贼!”

    “当年与南洹一战,他暗中通敌,泄露我军布防,致使末将所部陷入重围!末将力战不退,他却与敌酋暗通款曲,假传军令,调走援军,更在末将杀出重围、身负重伤之时,派其心腹死士,将末将与犬子秘密擒拿,囚于西山别庄地下暗无天日之密室!”

    陆眠兰闻言心跳如鼓擂,耳边是尖锐无比的耳鸣,刺得她头痛欲裂。泪眼朦胧之间,胸腔一片,有什么东西,随着泪珠一同滚落,烟消云散了。

    她恍惚之间看到十四年前,有一个除夕将近。

    就是那一天夜里,她的父亲也是这样遭人迫害,归家无望。

    何等一致、何等狠毒的手段。

    “他威逼利诱,要末将承认通敌叛国,诬陷朝中忠良,末将不从,他便对末将与犬子施以酷刑,百般折磨,更以末将女儿婉叙性命相胁!”

    “陛下!此獠丧尽天良,人面兽心!他不仅构陷忠良,残害边将,更勾结南洹贼人肖令和,出卖军情,实乃国朝第一巨奸大恶!”

    “末将恳请陛下,将此獠千刀万剐,以慰无数枉死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顾来歌似是疲惫至极,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半阖着眸子,许久不语。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阁老在侧,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此刻甚至能听见殿外风过的声音。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以后,龙椅上的那人嗓音暗哑,终于开口,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辩驳?”

    伶舟洬被人押着,头颅却依旧高昂着,没有低下去。

    他只是嗤笑一声,那双往日清浅好看的眸子此刻似深不见底的泥潭,直勾勾的盯着商槐木,嘴边笑意未散,却看得人心里发冷。

    陆眠兰听见他温柔无比,吐出的字句却无比阴冷:

    “——我只恨当日心慈手软,饶了你一命。”

    “这条命不是你饶我的。”商槐木目不斜视,甚至吝啬于分他一个眼神,立刻回道:“是用我女儿的命,赔给你的。”

    伶舟洬闻言眸光一暗,他喉结滚动,却并未开口。

    顾来歌也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了肖令和身上,又问:

    “你呢。”

    肖令和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似是刚回过神来。他迎着顾来歌的目光,似是笑了一下。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抬手,将自己已脏污不堪的长发拨到颈侧,再次露出他后颈那一片光洁的皮肤,以及一点凸起的颈骨。

    陆眠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见他将手覆上那一点凸起,指尖用力,重重摩挲着擦拭了几下。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擦的泛起微红,几人死死盯着,便瞧见原先的肤色被他擦去,露出了一点血红。

    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待众人看清之后,吸气声此起彼伏。杨徽之下颌线绷得死紧,裴霜也死死盯着那一点朱砂,咬紧牙关,面上神色一片淡然,却被剧烈起伏的胸脯暴露了情绪。

    “我但求一死。”

    还没等众人的惊呼与议论声落下去,他就已轻轻笑了起来,明明是望着顾来歌的方向,但陆眠兰瞧得真切,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一切,落在了一片旁人无法到达的遥远之处。

    大概是他的家乡。

    “其实我不叫肖令和。”他侧目而视,没有看旁人,只看向了伶舟洬,嘴角笑意不减,“我乃南洹那伽一族,我的本名,叫衡叩山。”

    “平衡阴阳,叩问群山。”

    他吐出一串南洹话来,是旁人从未听过的、他家乡的语言。他说话时神情柔和,怀念的神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对顾来歌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声音很轻:

    “我不知晓你们大戠人如何说这句话。这是南洹医者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我名字的出处。”

    “所以我选了‘令和’两个字。愿令万事万物和顺平安。”

    “和顺平安”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又是何等的荒谬。但他却总有为自己找补的余地,而且找补的理由又是无比的天衣无缝——

    “当年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也不过是为了你们大戠能高抬贵手,放过南洹。”

    “可惜你们没有手下留情。”

    “我求的平安,只为南洹。”

    他的声音轻过微风细雨,却又在此刻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对顾来歌越发阴沉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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