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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那方上好的徽墨,注入少许清水,开始细细地研磨起来。动作优雅,力道均匀,显然是自幼习得的功底。

    杨宴停下笔,看着她研磨的手,忽然道:“你这磨墨的手法,倒是少见。拇指轻抵,余指环握,似兰花瓣……我记得,许多年前,在顾府的赏花宴上,见过顾家小姐为父磨墨,便是如此。”

    顾花颜的手猛地一颤,墨汁险些溅出。她愕然抬头,看向杨宴。

    “你……杨大人怎么会知晓……”

    杨宴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笔轻轻搁在一旁,抬头看向顾花颜。

    那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顾花颜从他眼眸中望见错愕又惊疑的自己。

    真是难看。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再多嘲讽自己几句,便听见杨宴再次开口道:

    “还没想起来么。”

    明明是一个问句,却被他说成陈述。顾花颜心底慌乱一片,自然也忽略了他语气中细微的失落与自嘲。

    她沉默再三,反反复复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的犹疑:“什么……”

    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敷衍,顾花颜又察言观色,试探着添了一句:“我……赏花宴上,我……未曾见过杨大人。”

    杨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似乎含着“果然如此”的无奈。顾花颜看见他又垂下眸子,不再看着自己,语气中的叹息满溢:“我以为,那日你替我解围,就已经想起来了。”

    解围?什么解围?

    顾花颜皱着眉回想,从初见想到刚入杨府,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却始终得不到一点线索。

    她这时倒是想起来半真半假的在心底夸上自己那么两句,从小到大见义勇为的时做得不算少,现在要翻出自己曾做过的好人好事,真是有些无从下手了。

    杨宴就在一片沉默中,缓缓开口道:“那时你我不过十岁。”

    顾花颜听他此言,眉头皱得更紧,在翻飞的回忆中重新搜寻。

    杨宴见她仍不开窍,眼中无奈更甚,多提了四个字:“琼林宴外。”

    顾花颜惊醒一般,猛然从思绪中抽身而出,刹那间,一个尚有些幼稚的身影慢慢从一片白光中走近,面庞犹带青涩,与面前这位大人的眉眼渐渐重叠。

    “是你……”她声线发抖,瞳孔都在微微颤动,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是你……”

    杨宴见她终于想起,那双往日总是有些疏离的神色,此刻终于化作一汪初融的春水,被长夏的风吹起满池皱波。

    “四月十八,琼林宴外。”他的语气忽而变得温柔好似呢喃,在顾花颜仍在震惊的余韵里悠悠道来:“初见玉兰树下,你也是那样替我解围。”

    “连衣裳和发簪的样式,都未曾变过。”

    第68章 旧事二十四 之死靡它

    顾花颜的指尖还残留着墨锭的微凉。杨宴话语虽依旧平淡,却像疾风过后的一阵雷鸣,在她心头炸开滔天巨浪。

    “四月十八,琼林宴外……初见玉兰树下,你也是那样替我解围。”

    “连衣裳和发簪的样式,都未曾变过。”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撞碎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顾家小姐“顾花颜”的记忆,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潮水,汹涌而至。

    她的手腕骤然脱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年春日,琼林宴,顾府后园。玉兰开得如云如雪,她嫌宴席吵闹,偷偷溜到园中,恰好撞见几个世家子围着一个沉默的少年推搡取笑。

    那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

    只见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任由那些不堪的言语落在身上,唯独那双眼睛,黑得深沉,倔强得像河滩上历经冲刷的石头,不肯流露出半分屈服。

    那时的顾花颜,分明也只是一个小姑娘,甚至还没有被她护在身后的杨宴高。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少年的孤傲触动了她,又或许是单纯厌恶以多欺少,竟鬼使神差地跑了过去,假装低头寻物,巧妙地替他化解了那场难堪。

    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了。

    原来他记得。记得那般清楚,连是何日、是何地、甚至是她的衣裳和发簪,都一字不差。

    顾花颜后退的那半步,偏巧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看向杨宴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顾花颜不知杨宴是否能看得出自己那无比狼狈的自惭形秽。

    但在那样淡泊如水的眸光中,只怕连最阴暗处的自嘲,也无所遁形。

    他都知道。他知道她是顾花颜,那个曾经与他门当户对的顾家大小姐,也知道她是红绡楼里卖笑求生的顾花颜。

    他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泥沼,又亲手将她从泥沼中拉起,安置在身边。

    那他此刻的温柔,是怜悯?是怀念旧日?还是一种对破碎之物的修补?

    顾花颜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稍微触及这些念头,她就觉得仿若被人扼住了咽喉,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仿佛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扑腾,那只无形的手只会一点一点加重力气,冷酷地欣赏着她的绝望,直到她痛哭流涕地窒息而亡。

    “我……”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我……这样不堪的身份……怎配让大人如此挂念……”

    话语出口,带着连她自己都深恶痛绝的自轻自贱。可这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她心中盘踞了太久,早已与她的血肉纠缠在一起。

    若要连根拔起,只怕会动骨伤筋,痛彻心扉。

    杨宴看着她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还有眼中无法视而不见的剧烈的挣扎,心中蓦地一刺痛。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沾染的湿意。

    “不堪?”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微蹙,语气虽一如既往的刻薄,却还带着几分微妙的循循善诱:“何为不堪?是家道中落不堪,还是卖艺求生不堪?顾花颜,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迫使顾花颜抬起泪眼。

    顾花颜尚未从往事中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表情微愣,似是不明白杨宴为何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又或者是她明白,但她不敢信。

    “我认识的顾花颜,”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入她的心底,“无论是在玉兰树下仗义执言的顾氏女,还是在红绡楼内身陷囹圄却依旧坚守本心、宁折不弯的顾小姐。

    “亦或是如今在我府中,明明自身惶恐不安,却仍时时想着如何回报一丝一毫恩情的你——骨子里的那份清韧与骄傲,从未因境遇而改变分毫。”

    “顾花颜。”杨宴看着她那近乎空白的表情,极尽温柔地伸手,揩去她眼睫上更深重的水汽,一字一句道:

    “身份如衣冠,可染尘,亦可更换。而风骨在心,历劫不磨。”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吗?我杨宴心悦的,从来不是某个身份,而是你,顾花颜,这个独一无二的人。”

    心悦?

    这两个字更像是在前浪还未平息时,又翻起深不见底的漩涡。顾花颜猛然抬起头,撞进杨宴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错辨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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