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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至极的戏文。待他说得累了,谢文珺才道:“幼时,儿臣与母后也是这般苦等父皇来瑶华宫。”

    宣元帝不敢抬头看谢文珺的眼睛。

    “朕那时忙于国事,愧对你们母女。但朕从不曾缺了你们母女的衣食供奉……”

    “父皇迁居行宫,皇兄可曾缺了父皇的衣食供奉?”

    静默一刻后,宣元帝哽了起来。

    他如今才有体会,不是衣食充足,心便有所依托了的。经年的冷落,那日复一日的衣食无忧,也不过是在单调乏味中熬日子。

    经幡被洇湿两片水痕,还不断有泪滴下来。

    “皇兄把柔嘉送去皇苑,儿臣到那里时,看到宫里送去的菜肴瓜果、银钱的份例,都被奴才克扣了,柔嘉自己在捡掉在井边的酸果子果腹。这样的日子,儿臣亦曾经历过。”

    宣元帝难以置信地抬头。

    “儿臣相信父皇是真的忙于国事,或许未曾留意这些后宫琐事,又或许是默许了德妃的所作所为,这般视而不见,何尝不是一种放纵?外祖一家没落无人,她一人在深宫之中举目无亲,君恩是她唯一能够倚仗的,父皇给她贵妃尊位,却又任由她受人欺凌。父皇可还记得她尚在闺中时是誉满四方的才女?母后心性太过高洁,不愿用那些争宠的手段博取君恩,也不愿,以宫闱用度的分毫之争叨扰圣听,故作可怜求父皇垂悯,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望父皇能忆起曾年少相伴的情意。”

    “她等了父皇半生。”

    “锦阁姑姑说,母后临终所愿,是去和亲。”

    谢文珺夺过宣元帝手中的幡,顺着纹路“呲拉”一撕,便从中间断开成了两截。

    “江宁!”

    裂帛声起得突然,宣元帝眼睁睁看着经幡从中间撕开。他拢起两片残布,泣不成声。

    “儿臣替母后做这个决定。她不想见你。”

    谢文珺起身便要走了,道:“太阳落山之后山上会起风,回屋罢。往后,除了宫里的份例,儿臣会额外再送来,父皇就在此地颐养天年。儿臣告退。”

    转身时,暮色恰好漫过桂子树。

    余晖映着金桂细小的瓣,照出二十年前的某一日,谢文珺倚在瑶华宫门前翘首盼着父皇驾临的那个暮后——

    作者有话说:谢谢汤姆炸的浅水鱼雷。

    二更,看文愉快。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07章

    祯元六年秋, 北雍二皇子翟吉发动兵变,弑兄夺位,登基为帝。即位之初,便厉兵秣马, 立“二十等军功爵制”懋赏军功, 举国整兵。

    兵犯中凜之心昭然若揭。

    谢渊不得已往西岭发急檄,命驿卒星夜兼程, 召回正在西岭平叛的陈良玉。

    西岭雨夜。

    陈良玉将小旗插入舜城、卞城的沙盘中。

    帐外暴雨如注, 闪电一道道划破夜空, 惊雷一声接着一声地炸。

    她从庸都发兵时递了一封急函去北境, 景和率两千骑兵率先赶来西岭与陈良玉汇合, 步兵后行。今夜趁雨夜袭, 景和与卜娉儿分两路, 攻被叛军占据的舜城和卞城。

    赵兴礼也在大帐,茶饼用尽了, 没有茶招待他,火灶离大帐很远, 茶水壶提来时烧滚的水已不沸了,他手里捧着一碗温水。

    舜城与卞城的兵防是赵兴礼暗查出来的。

    陈良玉双目盯着沙盘, 道:“祝贺赵御史,此次回庸都便可官复原职了。”

    赵兴礼平声“嗯”了一声,“赵某不为官复原职,幸留得残命一条再见天日,只想再做些什么, 以报老师恩德。”

    陈良玉道:“中丞大人的恩德要报,本将的债你也要还。赵御史还记得吧,曾在天牢应承过本将, 出来后替本将做件事。”

    “你还真有脸提。”

    陈良玉架腿往案后一坐,道:“赵御史要赖账不成?”

    赵兴礼狠狠搁了茶碗,没喝完的半碗水在碗口荡来荡去,“你当时是如何说的?你说中丞大人遣去西岭查叛军的数位御史至今无一人回来,中丞大人为此急白了头发。”

    陈良玉道:“本将可有哪里说错?”

    赵兴礼一拍茶案,“你与我说这话时,中丞大人遣出去的御史同僚刚离开庸都不到三日,庸都到西岭,昼夜快马兼程,往返也需得七八日。三日,当然无一人回来。”

    陈良玉心生一丝理亏,但转瞬,那一丝轻飘飘的理亏便不见踪迹了。

    她道:“本将也不容易。”

    想买御史台的人情,价比黄金贵。

    赵铁面和江献堂这二位的人情更是难买,她自然不放过难能可贵的时机。

    赵兴礼一听这话,又开始吹胡子瞪眼,眼神像是要活剜了陈良玉,“你有什么不容易的?辅国骠骑大将军,三州兵马大元帅,天子近臣,还什么……皇亲……”

    他气得手指哆嗦,语塞至极。

    陈良玉忆着那日狱卒嘲讽她不知民间疾苦的话,提点了赵兴礼一句,“勋贵,勋贵。”

    “还勋贵!你有什么不容易的?”

    陈良玉道:“本将戍边,平叛,既守河山,又防宵小,哪一件是容易的?”

    “你这个人……你,不堪相与!”

    “这么说赵御史是不打算践诺了?”陈良玉摇了摇头,“言而无信,枉做御史。”

    赵兴礼沉思片刻,下定决心一般,道:“只此一事。”

    陈良玉道:“赵御史不赖账就好。”她朝帐外喊了一声,“汪监军。”

    帐外钻进来一个身穿内侍服的人。

    虽是内侍,汪表的衣袍绣的却是四品云雁图案,他是以内侍省少监身份被谢渊任命为监军使的,眼神锐利,不苟言笑。

    汪表一揖,“大将军。”

    陈良玉道:“传令兵还没带信儿回来?”

    “尚未。”

    雨幕繁重,天空中没有星子。

    陈良玉看了眼沙漏,估算时辰,不出意料的话此事舜城与卞城皆应当攻下了。

    “林寅!”

    林寅也从帐外掀帘进来,“大将军,末将去隘口接应。”

    “多带些人去,有事速速来报。”

    “末将遵命。”

    林寅披上蓑衣,带一队人马冒雨出了营帐。汪表看着林寅出帐,有片刻怔愣,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被陈良玉看在眼底。

    “汪监军?”

    汪表及时回过神,便要退到帐外。

    陈良玉唤住他,道:“监军是内庭的人,皇后娘娘一切可还安好?淑妃娘娘的胎像如何了?”

    汪表道:“皇后娘娘思念柔嘉公主,为此与陛下闹不愉快,但顾忌腹中皇嗣,好好养着身子呢,大将军行军在外不必牵挂。淑妃娘娘胎像如何,做奴才的不甚清楚。”

    陈良玉与赵兴礼同时察觉出一丝不寻常。

    汪表的回答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若是旁人说对淑妃的胎像不清楚,还算说得过去,汪表身为内侍省少监,当对宫中事务了若指掌,有关皇嗣的大事他说自己不清楚,有刻意避嫌的嫌疑。

    汪表随军离宫时,淑妃身子落了红,此事就连宫外的人也有所耳闻。若非刻意避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汪表确实不知淑妃的胎像,只是他所说的不是离宫时落红的那胎,而是眼下淑妃怀上的这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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