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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还是如实相告:“陛下那日召见我时,言及年少曾游历徽州,印象极深。尤其提到,曾在姜陵邻县濯陵的一小小山坡之上,亲手种下一棵枇杷树。”

    “陛下说,夜晚梦中忽见少时旧事,见那枇杷树枝繁叶茂,心中感慨万千。得知我籍贯正是姜陵,便特恩准予假期,并嘱托我务必去寻一寻那棵枇杷树。若树仍在,便代陛下为那树系上一条红绸。”

    “系红绸?”袁琢重复道。

    “是。”周涤点头,“陛下言道,若见红绸系于旧树之上,便当是他为这天下苍生,祈一份安愿。”

    袁琢沉默,最终只是对周涤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周公子,再会。”

    周涤连忙拱手:“中郎将,再会。”

    在方才袁琢沉默的时间里,那些零散的曾被忽略的线索骤然串联。

    周涤南下徽州的时间恰好与他当初奉命追击刺客的时间重合,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陛下日理万机,为何偏偏在那夜忽梦少年枇杷树,又偏偏指派尚未入仕的周涤在这个当口

    前去系红绸祈愿?

    是因为暮春御前行刺案。

    那场看似凶险万分的御前刺杀,此刻想来处处透着蹊跷。刺客能近御前却又未能真正重伤陛下,武功路数看似凌厉却又像是在等袁琢出手,这绝非寻常刺杀,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一切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龙椅上那位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一场为了收回权柄而精心设计的局,审了这么久没有审出来,是因为陛下自己才是那真正的幕后黑手。

    至于他要收回谁的权柄,袁琢想应当是收回齐王萧檐的。

    因为陛下在他审问刺客后,独独只问了他一句:“幕后主使,可是齐王?”

    这是因为陛下从一开始,想嫁祸,想借此收回权柄的对象,就是他那个远在岱州的胞弟。

    而后来或许是陛下内心深处那未曾完全泯灭的感情终于浮现,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后悔了。

    所以,才有了这派周涤南下系红绸的举动。

    红绸哪里是为苍生祈愿?分明给刺客们传递的一道密令,一道停止栽赃,封口不言的指令。

    好一出天家手足相残的戏码。

    呵

    袁琢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充满了无尽的荒谬与悲凉。

    世人都道帝王尊贵,权柄在握,得到了世人梦寐以求的权位,可谁又真正看清了这权力背后的血腥,虚伪与无尽的孤独?

    谁又不是活在他人编织的梦境或自己编织的迷梦里,如同缸中之鱼,看不清真正的天地与自身的处境?

    陛下算计兄弟,掌控臣子,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帝王之位,被这无尽的猜忌与权衡所困,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人生如梦,皆是虚妄。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深处,而后,他毅然转身,向着宫外走去,步伐轻盈。

    大殿之上,萧桓直直地望着袁琢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那份岱州奏报上。

    “庆元三年二月岱王萧檐薨。”

    那几个字,迟缓又狠狠灼痛他的眼睛。

    刚刚死在岱州的,是被他怨恨、疏远、冷落了几十年的亲弟弟。

    是至死都未曾得到过他一句原谅的亲弟弟。

    萧桓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疼痛来得迟缓又剧烈,一阵一阵地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错了。

    他错得如此残忍。

    母妃昨日如梦责怪他是因为萧檐,是因为萧檐啊,是萧檐啊,是他的弟弟啊,他的弟弟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明黄的御案上,与先前那团墨迹混合在一起,触目惊心。

    “陛下!!”殿内侍奉的宦官魂飞魄散,惊叫着扑上前。

    他终于听懂了母妃的责备。

    却也太晚了。

    ——子遮,你一定是在怨我,若是没有我,你就不会如此漂泊。

    ——可是子遮从不怨兄长。

    殿内重归寂静。

    第100章 执子之手(三)

    暮春孟夏,大概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了。

    天色澄明,一扇木窗被支起,祝昭探出手去拨弄了一下挂在窗外枝枝蔓蔓的花儿。

    “赤华,今日看上去日头不错,会吹微风,我们把屋里的书卷都搬到廊下去晒晒。”拨弄完带着清香的花儿后,她笑着转身去寻赤华。

    廊庑下,青石板上摊开的典籍被暮春的日头镀了层金,祝昭和赤华蹲在地上,继续将剩余的书卷摊开。

    疏疏的枝桠影子投在书页上,被风推得晃晃悠悠。

    忽闻院外叩门声,“笃笃”两响,在这清宁的晨光里,漫得很远。

    祝昭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裾,对赤华道:“你且理书,我去应门。”

    吱呀一声。

    门外立着个青年。

    青年一身深色窄袖长衫,深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竹木簪发,革带束腰,脊背挺直,茂林修竹。

    只是面上带着傩戏面具。

    祝昭望着这身影,心头那点熟悉感骤然清晰。

    就像雾散见山,她一瞬间就想起了来人接她回祝府那一日来讨水喝的男子。

    她眼尾不自觉地弯了弯,朗声道:“是你呀!”

    青年身形颀长,听了这话,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怎么,今日还要讨水喝?”祝昭笑着问。

    青年又点了点头。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倒。”

    裙摆扫过石板,再来时她已经端着一碗水出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要把水递过去,清风入户,吹得廊下的书页哗啦作响,也吹乱了她的鬓发。

    她抬手拢发的瞬间,却见青年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傩戏面具。

    祝昭浑身一僵,她望着眼前人的眉眼,双睫颤了颤,眼底的光凝了凝,跟着便有细碎的亮一点点漫出来,漫过眼尾时却又带着几分不敢信的怔忡。

    手中粗瓷碗晃了晃,竟要坠向石板。

    他上前半步,指尖稳稳托住碗底。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

    近得能看见他脸颊上的细碎晨光,能闻到他衣间混着青橘气的清冽。

    碗里的水荡开一圈涟漪,一圈圈荡向碗沿,又一圈圈敛回中心,敛回去时,又带起新的涟漪,一圈圈,在清阳里漾个不停。

    风还在吹,祝昭的蓝色发带被风扬起,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手腕。

    像春溪漫过青石,像一缕不舍离去的水痕。

    他深布长衫的衣角也被风吹起,恰好与她的蓝色裙裾撞在一处,那抹蓝太鲜活,像突然泼入宣纸上的石青,撞碎了他周身沉郁的墨色。

    衣摆与裙裾被风推搡着,竟生了几分难分难解,仿佛生来就该如此纠缠。

    他抬手托着碗的指尖动了动,直直地望进她眼底,那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春深庭院,落花满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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