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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儿。

    冯三钱抹了一把淌进眼睛里的汗,发出一声苦笑,大概是这汉子心里撑着的那口硬气,让他没跟李翩说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白马塔的监工是太守府一名书吏的小舅子,恰好见过李翩,远远瞧见小郎君正站在那儿跟个浑身脏臭的役卒说话,唬了一跳,赶紧屁颠屁颠跑过来,点头哈腰道:

    “这大热天的,小郎君怎么来了,别站日头下面,当心惹了暑气。”

    李翩面有愠色,问道:“这么热的天气,为何还要服役?”

    监工呵呵一笑,抬起鞭子指了指面前那些正在做苦工的人:“他们这些人啊,全都是拖拖拉拉不肯缴丧税的刁民,太守大人让全拿了来,现下正以役抵税。”

    “缴不上丧税就要平白加役?”李翩听了这话很是惊讶。

    “您不知道?”那监工生着一双小眼睛,此刻眯缝着双眼,透过微肿的眼皮看着李翩,总觉得表情带着些嘲讽。

    李翩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监工“哧”地一笑:

    “您是太守府小郎君,不知道这事儿也不足为奇。太守大人的意思是,丧税是为祭奠先王而征,不缴丧税就是对先王不敬,必得服苦役以示惩戒。既然是苦役,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吹着小风守城门不是,正好这白马塔要修葺加高,就让他们来此出力。”

    此言一出,那边冯三钱刚举起来的夯土锤猛地顿在了半空,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着李翩。

    “你是太守府的人?你是李太守的儿子?李椠是你爷?”

    三句话问罢,已有压不住的怒火。

    李翩看着冯三钱愤慨的面容,忽地有些无措,轻声道:“……是。”

    冯三钱将手中夯土锤猛地砸向地面,又狠狠吐了口唾沫,厉声骂道:“狗东西!”

    “你他娘的好大胆子!”

    监工怒喝一声,举起鞭子抽在冯三钱背上,抽得冯三钱踉跄两步,全靠夯土锤撑着地才勉强站稳。

    李翩问那监工:“有多少人缴不上丧税?”

    “这事儿小的哪能知道呢,小的又不是税吏。小的只知道,反正人数不少。”

    冯三钱咬着牙,待这阵鞭抽之痛过去后,再次冲李翩吼道:

    “老子告诉你有多少人!整个杂石里有一半人家缴不上!就连教你识字的云阿爷都差点被绑走!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生,王八羔子!”

    “闭上你的狗嘴!”

    监工举起鞭子又要打,却被李翩一把抓住。

    日头太过毒辣,不过就是站在太阳地里说了几句话,他现在已觉得有种眩晕之感席卷全身。

    当然,也许这眩晕感并非来自凶狠的阳光,而是来自冯三钱的话——连云识敏也差点儿被绑走……那么……云安……

    “云家姐姐呢?”李翩费了些劲儿才问出这句。

    “干你屁事!”

    冯三钱骂完,拎起手中夯土锤继续锤坯,再不搭理李翩。

    *

    李翩没回声闻寺,离开白马塔后立刻直奔杂石里。

    自上次和云安相决绝,二人已有数月未见,此时此刻,他简直是揣着一颗酸甜苦辣五味俱全的心走上去杂石里见云安的路。

    他的傲气让他别再往前走——那可是个拒绝你的女人,那女人心高气傲,人家瞧不上你呢。

    他的真心却让他再快些走——那女人有没有出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

    他的自馁却又让他怕得不敢走——数月未见,她想过我吗?会不会再一次拒绝我?再次赶我走?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李翩终于又一次站在了云家门前。

    院门敞着,云安搬了个胡床坐在檐下缝衣服——那里不晒太阳,又恰好是个风口,还算凉爽,屋子里实在是太憋闷。

    听到动静,云安抬起头。待看清院门外立着的人是李翩时,她扔下衣服霍地站了起来。

    她内穿布襦,外罩半臂,脚着藤屩,一副农家女打扮,面上还有微微薄汗。

    半臂本是胡人女子的衣着,但因其行动方便且凉爽,敦煌城内的汉人女子也渐渐开始如此装束。

    云安的半臂是朱砂色,一眼看去便知是件很旧的衣衫,应是洗晒过很多次,已经开始潲色。

    可这件潲色的半臂穿在她身上,却没一点儿窘促,只因她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是敞亮的,衣物的贵与贱也就完全影响不到气质。

    过了刚才那阵惊慌,她已完全定下神来,面上既无喜色也无愤怒,有的只是平淡。

    “小郎君来了。”云安向李翩略施一礼,淡淡地说。

    李翩看着云安这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忽觉心里又闷又疼,心头傲气又在怂恿着他,让他现在立刻马上转身就走。

    就在一颗真心差点儿拽不住傲气的时候,他的眼睛却倏然睁大——云安垂在身侧的手指上有血渗出,越积越多,就快顺着指尖往下淌了。

    原来,就在他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正拿着一柄剪线头用的交刀,一看见他,她紧张得把交刀的刀刃直接扎进了肉里。

    可她却只顾着扔衣服站起身佯装镇定,连自己手指被扎流血了都顾不上。

    李翩忽地明白过来,原来,她的慌乱并不亚于他。

    第50章 嗔恚身缚(2) 少年郎天真的慈悲……

    二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视着,云安感觉自己紧张得全身都已僵硬。

    她万万没想到李翩会放下身段回来找她。

    那天她故意把话说得那么绝情,让李翩再也别踏入云家半步。可现在,乍一见他出现在院门外,她就像是被人追着跑了五十里地似的,一颗心狂跳不止。

    他上前几步,眸光又清又润,里面盛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她。

    李翩:“你的手。”

    “啊?”

    “手指。”

    云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李翩说话的时候她下意识把手攥了一下,结果现在满手都是血。

    她发出一声轻呼,颊上瞬间漾开十里红霞。

    李翩见她脸红,自己面上不禁也有些发热,但他还是主动上前,想拉云安的手,想为她把血擦拭干净。

    云安呼吸一凝,猛地将手藏在身后。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尴尬地顿在了半空。

    ——他们是非要逼着对方,一刹那间生生死死。

    恰在此时,云识敏听到外边的动静从房里出来,替这二人解了围。

    李家石窟的壁画已经全部完工,云识敏上个月刚从千佛洞回来,这段时间正赋闲在家。

    “来了。”

    云识敏看着李翩,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毕又转身进屋。

    李翩赶紧跟了上去:“云先生,我听说了丧税的事……”

    夏日炎炎,正屋内的草褥已经收起,籧篨又铺了出来,窗牖上厚厚的糙麻纸也揭掉了,屋子里显得亮堂不少。

    云识敏哀哀地叹了口气。

    李翩继续说:“我刚才在白马塔见到冯阿叔了,他说云先生也差一点儿没缴上……我心里担忧,就想着来看看……”

    “缴了,”云安跟着这二人从外边进来,此刻接了李翩的话,边说边跪坐于籧篨上,又麻利地扯了个布条把手上的伤口缠好。

    “我们卖了一匹马,刚好够缴丧税。”云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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